第十三章 两宫听政
同治元年，正月。紫禁城的雪下得极大，太和殿广场白茫茫一片，丹陛之上，百官鹄立，鸦雀无声。
养心殿东暖阁，一道明黄色的纱帘，隔绝了两个世界。
帘内，六岁的同治帝载淳怯生生地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母后皇太后慈安，与圣母皇太后慈禧。帘外，议政王奕䜣率领着文武百官，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这便是“垂帘听政”。
这是祖制上没有的规矩，是慈禧用肃顺的头颅硬生生砸出来的权力格局。
“皇上，”慈禧的声音透过纱帘传出来，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金属般的冷硬，“昨日恭亲王递上来的江南军饷折子，你怎么看？”
小皇帝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他哪里看得懂折子，他只想念他的满文师傅，想去后花园玩雪。
“皇帝尚且年幼，奴才以为……”奕䜣跪在前方，正要替皇帝回话，却被一声轻咳打断。
“六叔，”慈禧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奕䜣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哀家问的是皇上，不是问你。这朝政大事，皇上总得学着拿主意，不能总让你这个‘议政王’替着。”
这话，绵里藏针。
奕䜣心头一凛，立刻叩首：“太后教训的是。臣失言。”
帘内的慈安见状，连忙打圆场：“是啊，六爷辛苦了。祺祥（载淳即位初拟年号，后被改为同治）还小，咱们大家多费心也就是了。那军饷……就依六爷所奏吧。”
“姐姐说得是。”慈禧慢条斯理地接话，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军饷数目巨大，又是曾国藩、李鸿章那些汉臣在经手。六叔，你是议政王，又是军机领班，这账目……可得替皇上盯紧了。别让那些带兵的，以为咱们旗人都是糊涂虫。”
这一句，更是诛心。
表面上是在夸奕䜣大权在握，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你奕䜣管得太多了，而且，你要替我盯着那些汉臣，别让他们尾大不掉。
奕䜣伏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起身。他终于明白，那个在热河灵堂里和他歃血为盟的“嫂子”不见了。现在的帘子后面，坐着的是一位要把所有权力都攥在手心里的女皇。
“臣……遵旨。”奕䜣的声音干涩。
“嗯。”慈禧满意地哼了一声，“那就这么定了吧。皇帝，你说呢？”
小载淳看着帘外黑压压的一片官帽，又看看身边眼神凌厉的亲生母亲，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儿……儿臣准奏。”
“好。”慈禧站起身，裙裾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退朝。”
太监那尖细的嗓音随之响起：“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退步而出。
待众人散去，殿内只剩下太监宫女。慈禧走到帘边，伸手轻轻挑起那道明黄的纱帘。寒风顺着帘缝吹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
她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慈安，以及那个坐在龙椅上玩弄朝珠的儿子。
“六爷如今可是威风八面呐。”慈禧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太监安德海说道，“这议政王的称号，听着刺耳。传话下去，以后奏折，先呈给两宫，再交军机。至于六爷……让他多管管宗人府的事，那是他的本分。”
安德海心领神会，媚笑着退下。
慈安有些担忧地拉了拉慈禧的袖子：“妹妹，六爷毕竟是咱们的大功臣，这样……会不会寒了人心？”
“姐姐，”慈禧转过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权力的寒光，“这天下是爱新觉罗的，不是他爱新觉罗·奕䜣的。他是臣子，就得有个臣样。功臣？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功臣。”
她走到龙椅旁，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扶手。
“这把椅子，只能有一个人坐着。载淳还小，在他长大之前……这天下，我说了算。”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碧辉煌，也掩盖了刚刚发生的那场无声的权力交割。
从这一天起，垂帘听政不仅仅是制度，更是慈禧·叶赫那拉一个人的舞台。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鬼子六”奕䜣，从此将在她的阴影下，战战兢兢地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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