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咸丰晏驾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六，热河行宫。夜，黑得像个密不透风的棺材。
烟波致爽殿内，药味、血腥味和灯油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咸丰帝仰卧在龙榻上，面色青灰，双目深陷，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每一次艰难的喘息，喉咙里都发出“嗬……嗬……”的可怖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殿内跪满了人。
肃顺、载垣、端华等八位顾命大臣跪在最前面，一个个面色凝重，眼神却像狼群一样闪烁，互相交换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暗示。皇后钮祜禄氏（慈安）一身素服，哭得几乎晕厥。而懿贵妃叶赫那拉·杏贞，跪在稍后的位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紧握得指节发白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皇……上……”肃顺膝行几步，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时辰……怕是不早了。这顾命大臣的名单……还有那传位诏书……请您……过目朱批……”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一旦咸丰在诏书上盖了印，这天下就成了肃顺这群人的天下。
咸丰帝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越过肃顺，落在了杏贞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也没有了憎恶，只有一种濒死的、巨大的空洞和一丝……不甘。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拿……笔……”皇帝挣扎着，抬起那只瘦骨嶙峋、如同枯爪般的手。
太监急忙递上朱笔。但咸丰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握不住。墨汁滴落在明黄的被面上，晕开一团漆黑的死亡印记。
肃顺眼中闪过一丝急躁，他看向一旁的太监：“还愣着干什么！扶着皇上！把印盖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懿贵妃突然动了。
她没有去看肃顺，而是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榻前，一把推开想要搀扶皇帝手的太监。她跪在榻边，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了咸丰帝那只冰冷颤抖的手。
“皇上，臣妾在这儿。”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魔力，“您别怕，臣妾扶着您。”
咸丰帝感受到掌心的温度，那是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暖意。他反手，死死抓住了杏贞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拉氏……”咸丰帝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印……‘同道堂’……在……在你……手里……”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殿内的死寂。
肃顺猛地抬头，眼中射出骇人的凶光：“懿贵妃！皇上神智不清，你竟敢伪造遗命！‘同道堂’印乃御用之宝，岂能私相授受！来人——”
“肃顺！你闭嘴！”杏贞猛地抬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狠戾，“皇上清醒得很！他在叫臣妾的名字！你这乱臣贼子，是想弑君夺印吗？！”
她一边哭喊，一边将咸丰帝的手引向那份早已拟好的遗诏。但她没有让皇帝去盖章，而是将笔塞进了皇帝手里，引导着他在诏书的末尾，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三个字——不是“准”，也不是“行”，而是“御赏”。
这是咸丰帝的私章，代表着皇权最后的认可。
“皇上说了，‘御赏’！”杏贞高举着那份沾着墨迹和血迹的遗诏，声音尖利，响彻大殿，“肃顺，你还要违抗圣旨吗？！”
肃顺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当着垂死皇帝的面强行抢夺。他死死盯着咸丰帝，却发现皇帝写完那三个字后，眼神彻底涣散了，嘴角溢出一股黑血，那只抓着杏贞的手，也无力地垂落。
“皇上——！”殿内哭声震天。
咸丰帝驾崩了。
在一片混乱的哭嚎声中，杏贞依然跪在榻边，紧紧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她低下头，凑到咸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皇上放心。您交给臣妾的‘同道堂’，臣妾会用它……送肃顺上路。”
哭声稍歇，肃顺擦干眼泪，站起身，阴森地环视四周，最后目光定格在懿贵妃身上：“皇上宾天，国不可一日无君。依照遗诏，载垣、端华、景寿、肃顺等八人，即为顾命大臣，总摄朝政。至于后宫……皇后、懿贵妃，只需安心教养新君即可，不得干政！”
他说“不得干政”四个字时，几乎是咬着牙对杏贞说的。
杏贞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经换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具。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哭闹，只是伸手，从咸丰帝枕下，摸出了一枚小巧的印章——那是咸丰帝生前交给她的“同道堂”印。
那是与皇后手中的“御赏”印互为表里的关键信物。没有这枚印，任何诏书都无法生效。
她将印章紧紧攥在手心，站起身，与肃顺的目光在空中猛烈相撞。
“顾命大臣总摄朝政？”杏贞冷冷地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那也要看……这‘同道堂’答不答应。”
殿外，雷声大作，暴雨倾盆而下，仿佛在为这个时代的终结而哀嚎。
辛酉年的腥风血雨，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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