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张太后所忧之事,并非是没有一定道理的,就在一行于长乐宫商榷如何应对团练之制时,坤宁宫那边已将基调给定下了,并开启了针对京畿治下的团练之制施行策略。
一切是那样的迅速,毕竟这机会可太难得了。
“这次一定要赶在各方之前,将团练之制在京畿治下铺展开,如此才能在京畿占据对应主动。”
“不错,这机会实在太难得了,不把团练给铺展开来,那如何跟长乐宫一系,跟卫、定诸党争夺在京畿的主导。”
“只要能在京畿筹建起一批团练,规模不说多,只要有五万众,便足以让我等在京畿的影响有着不小改变啊。”
“是啊,这次天子当真是送了一份天大的机缘到我等手中,这要是不把此机缘抓住的话,那先前做的就算是白费了。”
“现在要做的就一个字,那便是快,只要能将此事于京畿给铺展开来,那主动权便稳稳握在我等手中了。”
“快是必然的,但也不能乱了章法,京畿治下各州县的情况不一,得先摸清哪些地方易于成军,哪些地方阻力重重,才好分头施为。”
“此事……”
坤宁宫正殿外,一帮人步伐匆匆,为首的几位,面上个个难掩亢奋,对于他们来讲,现阶段没有什么比在京畿铺开团练之制更为紧要的事了。
他们深知,天子此番下旨允准京畿团练,实属千载难逢之机,若能在长乐宫与卫、定诸党反应过来之前,先将根基扎稳,那日后在京畿的话语权便再非旁人可撼。
一旦此事能铺开,这所改变的可不仅仅是京畿一地的格局,更关乎整个朝局的走向。
更为重要的一点,这件事会给自身及宗族带来难以估量的好处,所以对他们来讲,此事不容有失,更不能有半分拖延。
这是自坤宁宫一系凝聚以来,鲜有的上下共识达成一致的,这使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劲!
这都无需楚婳去过多操心,他们自己便已拧成了一股绳,将团练之事视作眼下头等大事来办。
这对旁人怎样看不重要,但对楚婳而言,却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她只需在坤宁宫中静观其变,让这些人自行去冲锋陷阵,待时机成熟时再出面收拢成果便是。
正殿外脚步声渐远,楚婳立于窗边,目光穿过廊桥,落在宫墙尽头那一抹将暗未暗的天色上。
“呵呵…”
楚婳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叩着窗棂,眼底映着那抹残阳,神色却平静得仿佛方才那番议论与她毫无干系。
“娘娘…”
于身旁站着的魏让,神色间带着几分复杂,尽管他硬着头皮要对自家主子讲些什么,但话真到嘴边时却又迟疑了。
“有话便说。”楚婳并未回头,声音平淡,“是不是觉得本宫在这次变动下,表现得太过急切了?”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魏让忙垂下头,斟酌着措辞,“奴婢只是觉得,团练之制固然有利于京畿部署,但…但这是否有些太快了,毕竟所涉团练细节终是没有敲定,再者言就该制推行与否,长乐宫那边……”
“魏伴伴这是与本宫不交心了?”
然不等魏让将话讲完,楚婳便已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魏让身上,语气虽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奴婢不敢!”魏让当即跪伏于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奴婢从未这样想过!”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对主仆的关系,较比先前有着不小的变化,楚婳变得愈发强势,且动辄就会严惩底下的人。
“起来吧。”
楚婳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本宫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同样也知适才那些人讲的多是本宫想听的,至于本宫不想听的,他们甚至都不用商量,就默契的不在本宫面前提及丝毫。”
讲到这里,楚婳神色有几分变化。
其实对有些事,楚婳看的比谁都要透彻,但她所处的位置,还有麾下所聚拢的那批人,就注定有些事她必须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也是楚婳脾性为何有如此大转变的原因所在。
难道她不知晓底下的文武,有很多是在利用她吗?
她知晓,甚至比谁都清楚。
可那又如何?
她需要这些人,来充当她手中的刀,来突破挡在她身前的障碍,只有这样,坤宁宫才能在这步步惊心的朝堂中站稳脚跟,才不至于说会被人甩到身后去!
楚婳不是没有羡慕过长乐宫,至少在张太后的麾下,是存有一批必须依附于她麾下的人,去切实为张太后分忧解难,只要这样,他们才能在长乐宫一系中立稳脚跟,不至于被其他群体给干掉。
而坤宁宫这边,看似聚拢了不少人,实则各怀心思,真正能信任的却寥寥无几。
事实上楚婳在此之前,不是没有想过要改变这种局面,但是还没等她去做些什么,事端就跟着出现了。
为何会这样?
其实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但也正因为这样,才使楚婳脾气愈发的大,既然有些事已无法更改了,那她就必须要表现得足够强势,足够骇人,否则一旦让底下那些人瞧出她半分软弱,那些原本就各怀心思的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到那时,坤宁宫恐怕就真的成了一盘散沙,连表面上的凝聚力都维持不住了。
只是这些话,楚婳不能对任何人提及,哪怕是在她身边服侍的魏让也不能提,毕竟她不知道提及这些,会给她带来多大隐患及麻烦。
“团练之制一旦在京畿治下铺开,则意味着投效本宫麾下的勋贵将佐,会主动将名下的亲兵部曲散于各处,以此来充当团练骨干,增强他们对地方的影响,如此便能维系好在京畿各地的实际利益。”
“而一旦这批群体这样做,像出身好的那些大族,特别是本就在京畿一带有影响力的,会跟着这股势头在地方聚拢起规模不一的团练,他们不会打着各自的旗号来行事,他们会打着坤宁宫的旗号来扩充实力,届时坤宁宫之名便成了他们最好的护身符与挡箭牌。”
“一旦走到了这步境地,则意味着在京畿一带,会存有着一批规模庞大、派系不一的团练力量,这在名义上来讲是尽数听从坤宁宫调遣的,可实际上呢,没有对应的人去下派命令,那本宫根本就无法去调动这批力量。”
“看起来坤宁宫在京畿的力量增强了,影响增多了,可实际上这却是存有先决条件的,那就是要安抚好这些人,甚至在必要时做出妥协与让步,否则即便团练力量在京畿铺得再广,也不过是看起来声势浩大罢了。”
楚婳在那里自顾自的讲着,然对魏让的冲击太大了,他没有想到自家主子并非是没有看到这些,恰恰相反自家主子看的比谁都要透彻。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团练之制在京畿真成势了,则意味着大夏别的州府同样会效仿。”
“本身有那批人在地方拥兵自重,对朝廷的威胁就很大了,而一旦团练之制在京畿成势,便等于朝廷亲口承认了地方拥兵自重的合法性,那各州府更会无所顾忌地扩练私兵,到时候朝廷再想收权,就难如登天了。”
“讲句难听些的话,即便有朝一日啊,本宫真将长乐宫一系、乃至朝中那些个不安分的势力尽数压了下去,形成了在朝独大之势,但这并不意味着本宫就能在中枢调遣的动那些地方。”
“甚至于本宫若做了触碰他们利益的事,那批人便会以团练之名行割据之实,届时坤宁宫之名非但不再是护身符,反而会成为他们对抗朝廷的旗帜,到那时本宫再想收拾局面,便不是动一动朝堂就能解决的了。”
魏让听到这里,后背已然沁出一层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知道本宫为何明知这些,却仍要推动团练之制么?”楚婳的目光扫过魏让,带着一丝幽深的笑意。
“奴婢……”
面对楚婳所问,魏让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因为本宫要抢在各方之前,把这张网先织起来。”
楚婳的眼神冷了下来,“团练之制是双刃剑,本宫若不用,早晚会有人用。与其等旁人先动手,不如本宫先占住这个名分,把规矩定下来,届时谁想效仿,都得照着本宫的章程走。”
“再者言,本宫知道长乐宫一定会反对的,即便不反对,也一定会设法限制的,这不是她对社稷有多上心,而是因为这本身会给其利益带来威胁。”
“所以本宫才更要抢在长乐宫反应过来之前,把该做的都做了。”
“不管怎样,先将京畿的时局,给夺到自己手里,这比什么都要重要,倘若连这些都办不到,那去想什么远的都是无用的。”
魏让垂首听着,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道:“只是主子,这样一来的话,之后在朝堂之上必会有一番风波,长乐宫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她若善罢甘休,那便不是昭圣太后了。”楚婳冷笑起来,“本宫觉得这步棋,走得极险,却也极妙。”
“扯皮就扯皮,纷争就纷争,先把事情做了再说,至于后续出现的麻烦,等到真出现时再面对也不迟。”
“针对京畿的部署,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本宫必须确立在朝的绝对威严,不然的话后续的每一步都会受制于人,届时再想翻身,便不是这般容易了。”
魏让听罢,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叩首:“主子深谋远虑,奴婢明白了。”
尽管在他的心底,并不认可这番说辞,但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作为奴婢,他不能再过多掺和了。
楚婳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嘴上说明白了,心里却未必。”
魏让身子一僵,却也不敢抬头。
“行了,不聊这些了。”
楚婳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摆了摆手说道:“其实相较于这些,本宫真正所在意的,是天子为何要提出该制。”
“看起来说,这确实是给本宫了一份大礼,使得在京畿部署上,本宫能抢先各方一步落子布局,但实际上啊,本宫不相信他会看不出这对社稷带来多大的危害,可即便是这样,天子仍是当着本宫,当着那位,以及文武百官的面,将该制给讲出来了,这便让本宫不得不去想,他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咯噔。
听到这话,魏让的心头猛然一紧。
这的确是他没有考虑过的。
“主子是说……天子此举,另有深意?”魏让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这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楚婳眉头微挑,看向魏让开口。
亦是这样,使魏让陷入到沉思中。
“所以对御前,断不能放松半分。”而在魏让思绪不定时,楚婳伸手道:“并且要促成御前的一定独立,让长乐宫那边对御前渗透不进去,也干涉不进去,只有把这些给做好了,本宫才能占据一定的优势。”
“派人去给崔守恩传本宫的旨意,要他继续保持在御前的影响,只要御前有任何动静,就及时传递回来,但做这些归做,断不可能触怒到天子,使得过去发生的事,再发生到他身上。”
“是。”
魏让嘴上这样应道,心中却是一番别样思绪。
可对这些,楚婳没有察觉到,此刻的她心思皆在这场御门听政中所提诸事,对朝局产生的影响。
尽管对那位有吃不准的地方,但有一件事却在楚婳心中埋下了种子,那就是要保持与御前的合作,甚至必要时还要给御前争取对应利益。
毕竟只有相互都得到好处,那位才会配合他去跟各方做些什么,倘若没有这些好处来做支撑的话,只怕想再继续这样的事,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不过想这些归想,楚婳更多还是在思虑自身利益,毕竟只有确保了自身利益,才能确保她在朝的绝对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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