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走的当天下午，太后的懿旨就到了东宫。
来传旨的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姓崔。
“太子妃殿下，太后娘娘说，许久未见你了，心里惦记着，请你明日辰时去长乐宫坐坐。”
张雨熙欠身。
“儿臣遵命。劳崔姑姑跑一趟，翠微，看茶。”
崔姑姑摆手。
“不了，太后那边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太子妃明日早到些，太后不喜欢人等。”
说完转身就走，连茶都没喝一口。
翠微关上门，脸就垮下来了。
“殿下，太后这时候召见，肯定没好事。张华刚走，她就知道了？”
“她不一定知道张华来了，但她一定感觉到了什么。”
张雨熙坐下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最近东宫动静不小，金谷园的事、世家子弟往来的事，不可能瞒得过她。她这是要敲打敲打我。”
“那怎么办？”
“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张雨熙放下茶杯。
“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蜀锦裙拿出来，不要太素，也不要太艳。首饰用白玉的，不要金的。妆容淡一点，看着干净就行。”
翠微应声去准备。
张雨熙一个人坐在殿里，把明天可能遇到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后杨芷，当朝皇后杨芷——不对，应该叫太后，武帝驾崩后她就是太后了。但这会儿武帝还活着，她还是皇后。
张雨熙习惯性地称她太后，是因为在原身记忆里，这个女人迟早是太后。
杨芷这个人，出身弘农杨氏，名门望族，从小受的是最正统的世家教育，讲究规矩、看重体面、容不得半点出格。
她对贾南风这个太子妃，从来就没满意过——样貌不行，出身虽然不差但贾充死后贾家就衰了，性情也不够温顺。
以前原身贾南风每次去请安，都被杨芷训得狗血淋头，回来就砸东西哭。
明天她要去面对的，是同一个女人，但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贾南风了。
张雨熙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不好看，但也不算吓人。
只要妆容得体、言行端庄，不至于让杨芷第一眼就生出厌恶。
“翠微，明天你跟我去。到了长乐宫，少说话，多看我的眼色。”
“奴婢明白。”
第二天辰时，张雨熙准时到了长乐宫。
崔姑姑在门口等着，引她进去。
长乐宫的规制比东宫高了好几个档次，殿宇高大，陈设华贵，处处透着皇家气派。但张雨熙没心思欣赏，她在心里默念。
恭顺但不卑微，守礼但不怯懦。
殿内，杨芷坐在主位上，四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宜，面容端庄，一身深紫色凤纹袍，头戴金凤冠，端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旁边还坐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容貌与杨芷有几分相似，衣着华贵——张雨熙认出是杨芷的嫂子、杨骏的妻子，庞氏。
张雨熙进门，跪下行礼。
“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
杨芷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张雨熙站起来，垂手站在下首，等着杨芷开口。
杨芷没急着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张雨熙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恶意，但也绝对谈不上善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但又不得不接受的物品。
“太子妃，你好像瘦了些。”
杨芷放下茶杯。
“谢娘娘关心，儿臣最近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
杨芷微微挑眉。
“本宫听说，你最近在东宫又是做点心又是泡新茶的，忙得不亦乐乎。怎么胃口反倒不好了？”
来了。
第一句话就带着刺——你忙成那样，还胃口不好？骗谁呢？
张雨熙面色不变，语气平和。
“正是因为自己做了，才知道从前东宫的膳食有多粗陋。儿臣试着改良了几样，勉强能入口了，但还在摸索中，所以吃得不多。”
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自己在“折腾”膳食，又把锅甩给了东宫从前的粗陋——那粗陋是谁造成的？反正不是她。
杨芷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
“本宫还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金谷园？”
张雨熙心里一紧，面上纹丝不动。
“是。儿臣以贾家女的身份，去参加了石崇的秋宴。”
“以贾家女的身份？”
杨芷的语气微微加重。
“你是太子妃，东宫的女主人，去一个臣子的私宅赴宴，还遮遮掩掩的，这像什么话？”
这话是刁难——去也不对，不去也不对。
去了是轻浮，不去是上不了台面。
张雨熙不急不慢地答。
“儿臣想着，若以太子妃的身份去，阵仗太大，又要仪仗又要随从，惊扰了金谷园的宾客不说，也显得东宫摆架子。石崇是朝臣，他的宴席多是私人聚会，儿臣以私人身份参加，反而自在些。”
“自在了？”
杨芷盯着她。
“本宫听说你在金谷园里可是出尽了风头。评诗、论茶、跟潘安陆机那些人谈笑风生，倒不像是个太子妃，倒像是——”
她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庞氏在旁边接了话。
“倒像是那些世家小姐，到处应酬交际。”
张雨熙看了庞氏一眼。
这个女人是杨骏的妻子，仗着杨家的势力在贵妇圈里横行霸道，原身没少受她的气。
“夫人说得对。”
张雨熙笑了笑。
“儿臣确实跟那些世家小姐一样，也喜欢交朋友。不过儿臣交朋友，不是为了应酬，是为了帮太子殿下多了解洛阳世家圈子的动向。太子殿下不善言辞，这些事儿臣替他做了，也是分内之责。”
把“交际”说成“帮太子了解动向”，一下子就从“轻浮”变成了“尽职”。
杨芷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但一时也挑不出毛病。
庞氏不甘心，又问了一句。
“太子妃，听说你还跟石崇走得很近？私下见过面？”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点冒犯。
张雨熙笑容不变。
“石先生是金谷园主人，儿臣去金谷园赴宴，自然要跟主人打交道。私下见面？夫人说的‘私下’是什么意思？儿臣不太明白。”
一句话把庞氏噎了回去。
你问我是不是私下见面，你倒是说清楚什么叫“私下”？
说不清楚，就是你在污蔑太子妃。
庞氏脸色微变，看向杨芷。
杨芷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
“太子妃，本宫不管你跟谁来往，但有一条——你是太子妃，东宫的脸面。做事要有分寸，别让人说闲话。”
“儿臣明白。儿臣一直谨记自己的身份，从不敢逾越。”
“明白就好。”
杨芷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太子最近怎么样？”
“太子殿下安好，每日读书习字，虽然进度不快，但日日不辍。”
“本宫听说，前些日子陛下驾临东宫，太子表现……不太理想。”
张雨熙知道杨芷指的是什么——司马衷差点说出“青蛙为公为私”那档子事。
“陛下驾临时，太子殿下确实有些紧张，但总体还算得体。陛下走时也说了，对东宫放心。
”她特意把“陛下说放心”搬出来，堵杨芷的嘴。
杨芷眉头皱得更紧了。
武帝说对东宫放心，她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说武帝说得不对。
“行了。”
杨芷摆摆手。
“本宫叫你来，没别的事，就是提醒你几句。你年轻，做事容易冲动，多想想自己的身份，别给东宫惹麻烦。”
“儿臣谨记娘娘教诲。”
“回去吧。”
张雨熙行礼，退出殿外。
走到长乐宫门口的时候，崔姑姑跟出来，小声说了一句。
“太子妃，太后娘娘今天心情还算好的，您别往心里去。”
张雨熙看了崔姑姑一眼，笑了笑。
“多谢崔姑姑提点。改日我让人送些新茶来，姑姑尝尝。”
崔姑姑眼神闪了闪，没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回东宫的路上，翠微一直憋着，直到进了东宫的门才开口。
“殿下，太后今天分明就是找茬！还有那个庞氏，说话夹枪带棒的，气死奴婢了！”
“气什么？”
张雨熙换下出门的衣裳，穿上常服。
“她们又没把我怎么样。”
“可是她们说的那些话……”
“说了就说了，我又不会少块肉。”
张雨熙坐下来，翠微给她倒茶。
“你以为太后叫我去是干嘛？就是想看我慌张、看我害怕、看我回去之后哭天抹泪。以前的贾南风不就是那样吗？被训几句就回去砸东西，越砸越被人看不起。”
翠微明白了。
“所以殿下今天不卑不亢的，就是不让她得逞？”
“对。她说什么我都接得住，她刁难什么我都圆得回来。她找不到我的错处，就只能放我走。”
张雨熙端起茶杯。
“我今天走的时候，你注意到太后脸上的表情了吗？”
翠微想了想。
“好像……不太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拿我没办法。”
张雨熙笑了。
“她以前训贾南风，一训一个准，因为贾南风经不起吓，一吓就露怯。今天我全程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但每句话都滴水不漏。她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翠微这才彻底放心，笑嘻嘻地说。
“殿下，您今天应对得太好了。奴婢在身后听着，一开始腿都在抖，后来看您那么稳，奴婢也不抖了。”
“你抖不抖的我又看不见。”
“奴婢自己知道嘛。”
张雨熙笑着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回想今天在长乐宫的每一句对话，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杨芷问她金谷园的事，她答了；
问她跟石崇的关系，她挡了；问她太子的表现，她搬出武帝堵嘴。
全程恭顺但不卑微，守礼但不怯懦。
杨芷想敲打她，结果敲了个空。
但张雨熙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杨芷今天没占到便宜，下次会更刁钻。
庞氏那个蠢女人，今天被她噎了一次，以后肯定会找机会报复。
还有杨骏——他虽然在朝堂上，但后宫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今天这一出，多半也有他的影子。
杨氏婆媳、外戚朝堂，从太后到皇后到杨骏到庞氏，一大家子人，全是她的绊脚石。
“翠微。”
“奴婢在。”
“把今天的事记下来。太后说了什么，庞氏说了什么，我怎么回的，一字不漏地记。以后用得着。”
“记在哪里？”
“记在你脑子里。”
张雨熙看她一眼。
“这种事不能落在纸上。”
翠微用力点头。
张雨熙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她看着那些花，嘴角慢慢翘起来。
杨芷今天想看她出丑，没看成。
下次还想看，照样看不成。
因为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那个一吓就哭、一骂就崩的贾南风了。
她是张雨熙。
一个在前世被全世界否定、这辈子绝不再让任何人踩在脚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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