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出去烧水，寝殿里安静下来。
张雨熙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那道口子——翻墙时被瓦片刮的，从袖口一直裂到手腕，灰蓝色的太监袍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衬。
她伸手扯了扯裂口，干脆顺着纹路撕大了些，然后把整件袍子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床底。
明天让翠微拿去烧了，毁尸灭迹。
做完这些，脑子里把今晚跟石崇的每一句对话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没有失误、没有留下把柄，才满意地闭上眼睛。
翠微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发现殿下已经睡着了，衣服都没换，就那么和衣而卧。
她轻手轻脚地把铜盆放下，扯过一条薄被盖在张雨熙身上，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张雨熙是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听见翠微在门外跟人说话，但语气很急。
“……这种事也拿来烦殿下？滚！”
“可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殿下在东宫不受待见，连膳食房的太监都敢克扣她的饭食……”
“那是以前！现在谁敢？！”
张雨熙坐起来，清了清嗓子。
“翠微，进来。”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翠微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面色发白的小太监，看服色是负责采买的杂役，叫小顺子。
“怎么了？”
张雨熙问。
翠微狠狠瞪了小顺子一眼。
“殿下，没什么大事，就是宫里宫外有些碎嘴子乱传闲话。”
“什么闲话？”
小顺子扑通跪下。
“殿下恕罪！奴才、奴才今早去宫外采买，在市集上听到几个人在议论东宫，说殿下……说殿下……”
“说什么？直说。”
“说殿下样貌粗鄙、性情乖戾，配不上太子殿下，还说东宫上下都不服您，连饭菜都被人克扣……”
小顺子越说声音越小，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张雨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些？”
小顺子一愣，没想到太子妃的反应这么平淡。
“还、还有……说殿下迟早要被废……”
张雨熙端起床头隔夜的凉茶喝了一口。
“知道了。下去吧。”
小顺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翠微关上门，转身看着张雨熙。
“殿下，您就不生气吗？那些人嘴太毒了，什么难听说什么！殿下明明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不堪！”
“我生气有用吗？”
张雨熙把茶杯放下。
“洛阳城几十万人，我一个个找过去，跟他们说‘你说得不对’？我说得过来吗？”
翠微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雨熙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你哭什么？被骂的又不是你。”
“奴婢替殿下委屈！”
“委屈什么？他们说的那些话，哪句是假的？”
张雨熙细数着。
“样貌粗鄙——真不真？真。我确实长得不好看。性情乖戾——以前那个贾南风确实脾气差，动不动摔东西骂人，那也是真的。配不上太子——傻子配丑女，谁配不上谁还不好说呢。”
翠微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至于东宫上下不服我，饭菜被克扣——”
张雨熙伸了个懒腰。
“那是以前的事了。从昨天开始，谁还敢？”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翠微，你知道这世上最蠢的事是什么吗？”
“奴婢不知。”
“跟流言较劲。”
张雨熙靠在窗框上。
“别人说你不好，你急着证明自己好。别人说你不配，你拼命表现自己配。越是这样，你越被动。因为你的情绪、你的行为，全被别人一句话牵着走。”
她转过身，看着翠微。
“前世我就是在意太多，活得太累。这辈子，我不想再被别人的嘴绑架了。”
翠微似懂非懂。
“那殿下的意思是……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理？”
“不是不理，是不用嘴理。”
张雨熙伸出手，握成拳头。
“用这个理。”
翠微看着那只拳头，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殿下要用什么……理？”
“实力。”
张雨熙松开拳头。
“等我站到他们够不着的高度，等我手里握着他们求都求不来的权势，等我一句话能让他们全家升天——你看他们还敢不敢说半个不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到那时候，就算我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他们也得跟着点头。”
翠微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殿下说的好像都对。
“所以现在这些流言，”
张雨熙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不存在的灰尘。
“随它去。越解释越黑，越洗越脏。我不洗，也不辩。我用自己的活法，让那些话自己烂掉。”
翠微沉默了片刻，用力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了。”
“明白就好。”
张雨熙转身往妆台走。
“来，给我梳头。今天有事做。”
“什么事？”
“武帝要来了。”
翠微一愣。
“陛下？什么时候？”
张雨熙坐下來，拿起木梳。
“昨晚你烧水的时候，宫里来了口谕。三日后，武帝亲临东宫巡查，考察太子和我的品行仪态。”
翠微脸色大变。
“这、这怎么突然……”
“有人告状了呗。”
张雨熙把梳子递给翠微
“至于是谁，不用猜也知道——太后杨芷。她一直看我不顺眼，巴不得找个由头让武帝把我废了。”
翠微手都在抖，梳子差点掉地上。
“那殿下怎么办？”
“怎么办？让他看。”
张雨熙语气轻松。
“把东宫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把我自己打扮得体体面面的，把太子那个傻子管得老老实实的。等武帝来了，转一圈，挑不出毛病，自然就回去了。”
“可太子殿下那边……”
翠微欲言又止。
“我知道。太子是个大问题。”
张雨熙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但他再傻，也是武帝的亲儿子。武帝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儿子什么德性，他来看的不是太子的智商，是太子妃能不能把东宫管好。”
翠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开始给张雨熙梳头。
张雨熙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在排兵布阵。
三天。
三天时间，她要让东宫变个样。
不是大兴土木，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银子。
但可以从细节入手——打扫干净、归置整齐、换掉那些破破烂烂的帷幔、摆上几盆像样的花草。
膳食方面，提前准备好食材，用她前世的美食认知，做几样武帝没吃过的新鲜点心。
不求多奢华，但要精致、要体面、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最重要的是太子司马衷。
那个傻子不能放出去丢人，得提前教好，让他见了父皇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求他表现得多出色，只要别当场犯蠢就行。
三件事，件件紧迫。
张雨熙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翠微，把东宫所有管事的都叫来。今天，我要把这三天的活，一件一件安排下去。”
“是！”
翠微放下梳子，小跑着出去传话了。
张雨熙一个人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被世人嘲笑的脸。
流言蜚语，她不在意，那是假的。
但她在意的不是“被人骂”这件事本身，而是“被骂了却无力还手”的那种憋屈。
前世她憋屈了一辈子。
这辈子，她不让了。
三天后，武帝驾临。
她要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亲眼看一看——这个被全天下看不起的贾南风，到底配不配做他司马家的媳妇。
金谷园的事搞定了，接下来就是武帝这一关。
等这两关都过了，她才算真正在东宫站稳了脚。
东宫院子里，几株不知名的小白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张雨熙看了一眼，觉得这院子虽然破，但也不是一无是处。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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