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早餐,太差了。”
张雨熙这句话说出来,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极短,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笑的人是锦书,站在前排左边,二十出头,长了一张周正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
她见张雨熙看过来,迅速收敛表情,低下头去,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住。
张雨熙不恼,甚至朝她笑了笑。
“你觉得好笑?”
她问。
锦书低着头。
“奴婢不敢。”
“不敢,那就是觉得好笑了。”
张雨熙往前走了一步,离锦书更近了些。
“说说看,我哪句话好笑?”
锦书咬住下唇不吭声。
殿内其他人也屏住了呼吸。
张雨熙站定,声音不高不低。
“我说早餐太差,你觉得好笑。那你告诉我,东宫的早餐,配得上‘太子妃’三个字吗?”
没人敢接话。
“昨天的早餐是什么?一碗粟米粥,一碟咸菜,两块粗面饼。粥是隔夜的。”
张雨熙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我是太子妃,不是牢里的犯人。”
锦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张雨熙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你不用急着辩解。”
张雨熙转身走回正位,坐下。
“我不是在指责你一个人。东宫的膳食是谁管的?”
人群里走出一个中年宦官,三十出头,白白净净,身形微胖,一揖到底。
“回殿下,东宫膳食由奴才分管。”
“叫什么?”
“奴才周禄。”
“周禄,我问你,太子妃的膳食,是什么标准?”
周禄额头冒出细汗。
“按规制,太子妃每日膳食应有肉食三品、菜蔬五品、汤羹两品、主食两品、果品若干……”
“那为什么我吃的只有一碗粥一碟咸菜两块饼?”
周禄擦汗:“这个……东宫采买银钱不足,近几月宫中缩减用度,许多食材都供不上……”
“银钱不足?”
张雨熙笑了。
“那为什么前天太子殿下的餐食里有鹿肉?昨天有鲜鱼?今天早上还有一碗燕窝粥?”
周禄脸色刷地白了。
殿内其他人也变了脸色。
张雨熙把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原身贾南风在宫中受尽冷遇不假,但东宫再穷,也不至于连太子妃的早餐都克扣成这样。
这不是没钱,是有人故意的。
谁故意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这种事不能再发生。
“周禄,我不罚你。”
张雨熙靠在椅背上。
“但你得把话说清楚。东宫的采买银钱,每个月是多少,花在哪里,经了谁的手,你三天之内给我列一份明细。列不出来,或者列出来对不上账,我把你送到掖庭狱去。”
周禄两腿一软,差点跪下。
“殿下明鉴!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
周禄嘴张了张,没敢说。
张雨熙也不逼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三天,我等你。”
周禄连滚带爬退到一边。
解决了膳食的事,张雨熙目光扫向其他人。
“你们谁管衣物?”
一个怯生生的宫女站出来,年纪不大,十五六岁,。
“回殿下,是奴婢……奴婢采桑。”
“我身上这件衣服,穿几天了?”
采桑声音发颤。
“这……这件衣裳殿下穿了三日,本该昨日就换洗的,可殿下昏睡不醒,奴婢不敢动您的衣物……”
“我不敢换,他不敢动,你们都‘不敢’,最后就是我穿着脏衣服躺了三天。”
张雨熙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那些人身上。
“你们不是不敢,是懒得管。觉得我这个太子妃不值得你们费心,对不对?”
采桑吓得跪下了。
“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
“没有就站起来。”
张雨熙说。
“哭有什么用?我让你哭了吗?”
采桑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哆嗦着站起来。
“衣物的事,我说几条规矩。”
“第一,我的贴身衣物每天换洗,外裳最多穿两天。
第二,所有衣裳必须熨烫平整,不能有褶皱。
第三,颜色搭配、款式选择,以后由我自己定,你们不许自作主张。第四——”
她看向翠微。
“去找人做几件新衣裳,不要这种灰扑扑的颜色,要鲜亮的、轻薄的、穿着舒服的料子。银子的事我来解决,你不用操心。”
翠微连忙应下。
锦书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张雨熙终于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锦书。”
“……奴婢在。”
“你刚才笑的那一下,我不跟你计较。”
张雨熙说。
“但你得告诉我,你凭什么笑?”
锦书咬着嘴唇。
“奴婢知错。”
“知错就完了?”
张雨熙站起来,走到锦书面前。
“你是我的贴身侍女,对吧?”
“是。”
“贴身侍女,就是离我最近的人。我被人怠慢,你该帮我挡着;我被人欺负,你该替我出头;我受委屈,你该比我还生气。可你呢?”
张雨熙盯着她的眼睛。
“你跟别人一起笑话我。”
锦书扑通跪倒。
“殿下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起来。”
张雨熙心平气和。
“我说了不罚你,就不罚你。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跟着我,是愿意跟我一起往上走,还是打算继续混日子。选前者,我亏待不了你。选后者,趁早走人,我不留。”
锦书哭着磕头。
“奴婢愿意跟着殿下!奴婢一定改!”
张雨熙没再理她,转身看向全场。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说我要怎么罚你们、怎么整你们。我没那个闲工夫。”
她站在正位前,不高,不美,甚至有些矮胖,可此刻殿内没有一个人敢不正眼看她。
“我要跟你们说的是——从今天起,东宫不再是以前那个东宫。我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太子妃。”
“你们愿意好好干的,我给你们涨月钱、换好衣裳、吃好的喝好的,以后我在宫里站住了脚,你们都有出头之日。”
“不愿意干的,我不强留。但你在我这干一天,就得守一天的规矩。谁要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吃里扒外、阳奉阴违——”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东宫后院的井,挺深的。”
所有人的脸色,彻底白了。
张雨熙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味道。
“行了,都散了吧。翠微留下。”
人群如蒙大赦,飞快散去。
锦书走的时候腿都在抖,被墨兰扶着出去的。
周禄擦着汗,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像怕身后有人捅刀子。
采桑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转眼间,殿内只剩张雨熙和翠微两个人。
翠微也抖,但她没地方跑,只能硬撑着站在原地。
张雨熙看她一眼,笑了。
“你抖什么?”
“奴婢……奴婢没有……”
“没有就站稳。”
张雨熙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茶是凉的,苦涩难咽。
她把杯子放下。
“翠微,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翠微想了想。
“回殿下,奴婢是去年秋天才调来东宫的,至今一年有余。”
“一年多了。”
张雨熙点点头。
“这一年多,你受苦了。”
翠微一愣,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没想到太子妃会说“你受苦了”这种话。
以前的贾南风,只会骂人、摔东西、发脾气,从不会关心身边人的感受。
宫女宦官们背地里叫她“疯婆子”,能躲就躲,能敷衍就敷衍。
可今天这个太子妃,不骂人,不摔东西,不发脾气,甚至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却让所有人怕得要死。
“殿下……”
翠微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怕我。”
张雨熙说。
“我这个人,对敌人不留情面,但对身边的人,不差事。你好好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翠微用力点头。
“去办几件事。”
张雨熙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递给她。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你拿去宫外的当铺当了,换些银子回来。
不够的话,我妆奁里还有几件首饰,都拿去当了。”
翠微大惊。
“殿下!那些东西怎么能当?那是您嫁入东宫时带来的嫁妆,若是被人知道,怕是要被人说闲话……”
“闲话?”
张雨熙笑了一声。
“我被说的闲话还少吗?多一件少一件有什么区别?”
翠微无言以对。
“银子拿来之后,去买一批好食材,鸡鸭鱼肉、时令鲜蔬,什么好买什么。第二,去找人做几身衣裳,面料要好的、颜色要鲜的,款式我自己画图给你。第三,买些花木回来,院子里那些歪脖子树我看着碍眼。”
翠微一一记下,又问。
“殿下,万一有人问起银子的来路……”
“问就说是我娘家贴补的。”
张雨熙说。
“贾家虽然不比从前,但几个嫁妆钱还是出得起的。就算有人不信,也不敢当面来问我。”
“是。”
翠微转身要走,又被张雨熙叫住。
“等一下。”
“殿下还有何吩咐?”
张雨熙想了想。
“东宫外面,有没有什么可靠的商铺、当铺,是跟咱们没有明面上来往的?”
翠微一愣。
“殿下是想……”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当东西。”
张雨熙说。
“你找个生面孔去办,或者多转几道手,别让人查到来路。”
翠微恍然大悟,心里对这位太子妃的认知又刷新了一层。
以前的贾南风,做事毛毛躁躁,从不考虑后果。
眼前的这位,连当个东西都想好了退路,心思缜密得可怕。
“奴婢明白了。”
翠微退下后,殿内只剩张雨熙一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同步运转着几件事——东宫的人心要收,银钱的事要解决,饮食起居要改善,圈层人脉要搭建。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西晋的天空,比现代蓝得多,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
可这蓝天底下的人,活得比现代人粗糙一万倍。
没关系。
她会一点一点地把这个时代,改造成她想要的样子。
从东宫开始。
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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