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冬,磁州落下了第一场像样的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原野、城池与军营,天地间一片素白。动荡了大半年的疆土,终于在风雪里暂时安静下来。
李弘毅就任团练使后,没有急于扩军开战,反倒把节奏压得很慢,扎扎实实打磨内政与军备。
城南校场的操练从未因风雪停歇。
最外围是新晋的团练新兵,约千人,多是流民与农户出身,动作还显生疏,却个个眼神坚毅。王晏球定下了严苛的操练规矩:每日站桩、跑操、练长枪基础,风雪无阻。他自己也日日披甲到校场督练,和士兵同吃同住,没半点官架子,却没人敢在他手下偷懒——两个擅离职守的队正被当众杖责革职后,全军军纪为之一肃。
中间是四百后备战兵,阵型严整,进退有度。数场实战洗礼后,他们早已褪去新兵青涩,是磁州军的中坚力量。不少从桂林戍卒中筛选出的老兵被打散编入其中,这些人懂战阵、有经验,很快便把实战技巧传给了新兵。
最核心的精锐各营,人数依旧不多,却个个是精华:
大戟士扩充到六十人,霍彦威带着他们冒雪站桩结阵,打磨每一个站位、每一次变阵的细节。雪落在甲胄上积了厚厚一层,士卒们也纹丝不动。霍彦威常说,阵型的根在脚力、在定力,战场上哪怕刀架在脖子上,脚也不能退半步。他还特意把降卒中懂步阵的老兵单独拎出来,一起推演戟阵的破绽,补全了不少此前没考虑到的细节。
白马义从有了二十骑,马匹虽算不上顶级战马,却也远胜从前的挽马。他们顶着风雪巡边,熟悉恶劣天气下的奔袭与侦查,马蹄踏过雪原,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印记。
先登死士增至十二人,整日在封闭营房中打磨近身搏杀、攀城越墙的技巧,极少露面。军中很少有人见过他们出手,只知道凡是最险的穿插、斩首任务,最后都是这群人完成的,像藏在鞘里的刀,不见光,却最致命。
军务稳步推进,内政也没落下。
陈墨带着吏员顶着风雪,走遍了全州村落,核对户籍与田亩。今年种下的冬小麦长势尚可,官仓储粮足够支撑全境军民一年之用,不再惧怕围困与灾年。韩氏留下的铁矿与官营军械坊日夜赶工,批量打造长枪、横刀与箭矢,修复破损札甲。降卒中几个会打铁的桂林戍卒被选进军械坊,他们打的兵刃钢口更硬,大戟士的长戟形制,也因此改进了不少。
苏屿则埋首于各地传回的情报,整理河北各镇的兵力、钱粮、内部恩怨。他算得很清楚:魏博田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史忠只是前线牙将,说了不算;成德王镕年纪尚轻,镇内老将各怀心思,素来想借邻州势力互相牵制。他预判,开春魏博必来犯,而成德大概率会作壁上观,甚至会暗中递消息,借磁州的手削弱魏博。
内宅之中,张淑娴也没闲着。
她组织城中民妇赶制了数百件冬衣与棉袜,一半送军营,一半送安置营。安置营的老弱妇孺都分到了寒衣与炭火,这个冬天,没人冻死冻伤。她还借着女眷往来的路子,悄悄打听各家豪强与魏博的生意往来,细碎消息一一记在随身札记上,定期送到李弘毅案头。
她从不来前衙议事,却始终是后方最稳妥的一环。
外部的反应,也渐渐清晰。
魏博那边,史忠上次战败后被节度使田弘正痛斥,闭门思过了月余。边境戍卒增了不少,却始终没敢再越界挑衅,只是日日登高瞭望,探查磁州动静。他们在等,等开春冰雪消融,等攒足兵力,再一雪前耻。
成德镇也派了人来,以“慰问邻州”的名义打探虚实。见磁州军容严整、内政安稳,来人态度客气了许多,临走前还隐晦提了一句“魏博骄横,邻州当守望相助”,示好之意很明显。成德素来坐山观虎斗,如今磁州展露锋芒,他们便想拉拢过来,一起牵制魏博。
长安朝廷则依旧不冷不热,磁州的奏报递上去,政事堂宰相连看都没细看,随手批了“知道了”便归档。在中枢眼里,磁州不过是北疆一个不起眼的小州,能自己守住疆土就行,不值得多费心神。没人意识到,这支蛰伏的势力,正在风雪里悄悄生长。
这日雪后初晴,李弘毅登上州城南门楼。
凭栏远眺,雪原茫茫,城池安稳,炊烟袅袅。
他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枚缠枝牡丹木牌,温润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木牌上第二道纹路愈发清晰,图谱里的练兵之法早已烂熟于心。他不急,精锐不是一天练成的,势力也不是一天壮大的。
从徐州溃兵到磁州刺史,再到如今的团练使,不过大半年时光。他从一无所有,到手握一州军政,有谋主、有良将、有稳内的帮手、有敢战的士卒,终于在河北四战之地,扎下了根。
可他也清楚,这点家底在魏博、成德这些老牌强藩面前,依旧不值一提。潜龙虽已抬头,却还远不到腾飞的时候。
寒冬蛰伏,静待春风。等到来年开春,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士卒练熟,便是直面魏博、真正在河北站稳脚跟的时候。
风雪之下,所有锋芒都被掩藏,所有力量都在沉淀。
潜龙在渊,待时而飞。
第一卷·磁州蛰伏,至此落下帷幕。
而河北大地的风云激荡,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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