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牌在陈九眼前晃了一下,像被谁从背面轻轻掀开。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镜面失真的余波,可当他把手按上去,指腹触到的却不是铁皮,而是一层极薄的冷膜,像被蒸干的蜡。门牌上那串熟悉的编号仍在,字形却有一瞬间微微翻转,像有人拿着另一套字体,从里侧把它重新描了一遍。
“别碰。”
老贺的声音从身后压过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九回头,看到老贺站在库房门口,脸色比昨夜还差,手里攥着那只被撕开过一次的黑色签收袋。袋口没封死,里面露出半截发黄的纸边,上头像是印着什么规章,但字被水泡糊了,只剩一团团发灰的笔画。
“你也看见了?”陈九问。
老贺点头,喉结动了一下:“不是看见,是听见了。”
“听见什么?”
老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门牌背面。
陈九顺着看过去,门牌背面本该是空的,只有粗糙焊缝和旧漆裂纹。可现在那层空白上,竟浮着一行极淡的白字,像用盐写出来的,只有在阴影里才勉强能辨认。
那行字不长,像公告,又像通知。
——参数已被调用,回滚将于两点整公开。
陈九的背脊一麻。
“公开?”他盯着那几个字,“什么意思?”
老贺摇头,像是不敢把这个词完整说出口。他把签收袋往陈九怀里一塞,袋子里立刻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撞了一下。
“你自己看。”老贺说,“昨晚劫持参数的,不止回滚。镜面失真以后,很多东西都从背面冒出来了。”
陈九把袋口扯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面没有物流单,没有抬头,只有一页公告样的格式,页眉被红线压住,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空白栏位。可最刺眼的是中间那一行,那里原本该是公告正文的位置,如今只剩下半句残文:
“……任何使用者不得在未登记的情况下读取背面参数,否则——”
后半句被生生刮掉,像被谁用刀片一点点削平。
陈九抬头:“这东西哪来的?”
老贺脸上的肉都在抽:“从分拣台底下。两点一过,自动吐出来的。”
陈九没再问。他回头看向分拣台,台面上那块显示屏还亮着,只是原本该滚动派件信息的地方,如今满屏都是一串串倒着走的字符。那些字符像被水冲散后又重新聚拢,排列方式全乱了,但陈九还是看清了其中几个字。
参数。
背面。
公告。
公开。
校验掉线。
最后一个词闪过去的瞬间,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个灰白色的提示框,和站里以前那些系统提醒完全不同。它没有编号,也没有来源,只写着一句:
【当前公告已读取到第二层。请尽快完成签收。】
“谁给谁签收?”陈九压低声音。
“不是给人。”老贺把声音压得更低,“是给公告签收。你明白吗?这站里有些东西,不是寄来给我们的,是寄来给系统本身的。”
陈九一时间没有接话。他盯着那块屏幕,脑子里却在飞快地往回翻。第67章门牌与镜面同时失真,说明门牌不是单纯的标识,而是接口;接口背面一旦被翻开,就会露出它原本服务的对象。可如果这个对象不是人,不是鬼,而是系统,那背面的公告,就不是告示,而是命令的说明书。
解释权,终于从暗层漏出了一角。
“把公告拿来。”陈九说。
老贺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
“既然它要公开,就不能让它自己选时机。”陈九盯着那页纸,“我先读完。看看它到底在公开什么。”
老贺刚要阻拦,库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某种锁扣自己弹开了。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站门口那排挂着的旧门牌,有一块正缓缓翻面。不是风吹,不是手碰,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力,从背后把它一块块顶起来。门牌的正面仍写着收寄编号,背面却一点点浮出同样的白字,字迹与陈九手里的公告如出一辙。
——参数已被调用,回滚将于两点整公开。
第二行慢慢显出来。
——公开对象:上游校验层。
第三行只露出半截,剩下的被门外忽然掠过的一片黑影挡住。
陈九眼神一紧,立刻把手里的公告折回去。
“老贺,关门。”
老贺却站着没动,脸上第一次露出那种近乎惊恐的神色。他盯着门外,嘴唇发白:“关不了。”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层薄薄的雾,雾气里有许多细碎的白点,像被撕碎的纸屑,也像从镜面里渗出来的噪点。那些白点并不散,反倒在半空中聚成一行行小字,速度快得让人心头发冷。
陈九眯起眼,只来得及辨出前面几个字。
【公告补充:读取背面参数者,视为临时公告人。】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分拣台上的显示屏忽然一黑,随后整块屏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缓慢浮出一张灰白底的公告页。
页面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大字顶在最上方。
临时公告。
陈九的后槽牙猛地绷住。
灰白页面下方,几行小字一行一行跳出来,像有人在隔着界面逐字念给他听。
“鉴于门牌接口异常,参数背面已进入公开流程。”
“鉴于镜面校验掉线,上游将于两点整重新确认接收端。”
“鉴于临时公告人已产生,当前站点将执行封口前置。”
每读出一条,站里的灯就暗一截。最后一句出现时,头顶那排惨白的日光灯同时闪了三下,像是整间站点都被那句“封口前置”钉住了。
老贺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发颤:“陈九,它在改公告主体。”
陈九脸色也沉下来。他看见屏幕最下方又多出一行极小的字,几乎贴着边缘,像故意留给临时公告人的漏洞。
【临时公告人可在两点前补写一条背面说明。】
“补写?”陈九盯着那行字,“什么意思。”
老贺咬牙:“意思是它把你拉进去了。你不只是看公告,你得给公告补内容。你补什么,它就按什么往下走。”
陈九心口一沉,立刻明白了这不是善意授权,而是强行落笔。回滚开始劫持参数时,门牌和镜面只是表象,真正被扯开的,是系统内部那层负责解释规则的公告背面。有人不再满足于把异常埋起来,而是要把异常的说明权拆开,分给临时的人,再借人的手把更上游的校验层引出来。
站里一旦被当成临时公告现场,接下来的两分钟,任何一句写下去的话都可能变成规则的一部分。
陈九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墙角。那里原本放着废纸箱的位置,现在多出了一只生锈的打字机盒,盒盖半开,里面躺着一卷老式针孔打印纸,像是早就等在那里。旁边还有一支断了帽的黑笔,笔尖朝上,墨迹干得发亮。
“谁放的?”他问。
老贺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陈九走过去,手指刚碰到打印纸,纸卷就自己往前滚了一格,吐出一截新的空白页。空白页中央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早有人预留好了书写区。
屏幕上的临时公告还在继续闪烁,最后一行字慢慢成形。
【请在两点整前完成背面说明,否则上游校验将按默认条款接管本站。】
陈九盯着那句默认条款,忽然想起第67章里镜面失真时,玻璃反射出的不是自己,而是一扇更深的门。那扇门里没有人,只有一张张排好的表格,表格背后站着看不见脸的东西,正用一种几乎冷静到残忍的方式等着他们签字。
他把黑笔拿起来,笔身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老贺,”陈九低声道,“两点前,给我找一张没用过的签收单。”
“你要写什么?”
陈九看着那页空白,眼底没有半点退意。
“既然它要公告,我就先替它补一条。”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门牌背面那行逐渐变清的白字上。
“把上游校验,写成收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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