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合上时,空气像被谁拧紧了。
长条桌一侧坐着甲方项目组,另一侧坐着财务、法务、渠道三拨人,最靠里的位置留给了周野和许知夏。桌面上摊着那份会签单,纸很薄,字很密,像把所有人的责任都压在一页上,轻轻一碰就会破。
“这个窗口不是我们第一次提。”甲方的项目负责人把笔夹在指间,语气不重,却带着不耐烦,“上轮已经口头确认过了,现在只差会签。你们自己把交付边界拉这么长,结果今天又说要补旧账?”
周野抬眼看过去,没接那句拉扯。
他看的是会签单最下面那一行备注,那里被人用黑色签字笔补了一句:涉及历史应付调整,按窗口结算口径一并确认。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得很平静。
平静到如果不是看得够久,根本看不出它是新加的。
许知夏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厘米,指尖压在备注上,眼神没有动。“谁补的?”
没人回答。
财务总监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业务窗口已经打开,旧账迟早要清。我们只是把它写进去,避免后面反复扯皮。”
周野听见这句话,脑子里却先闪过一层冷白的提示。
坏结局推演,触发。
下一秒,视野像被拉进一间没有窗的审计室。三天后,这份会签单被甲方以“历史应付确认”为由转交法务;五天后,渠道侧把旧账口径截成新窗口验收的前置条件,要求周野团队先认下上一轮项目尾款;七天后,财务拿着这张会签单做内部冲账,导致新窗口回款被锁,交付证据链被拆成两半。最后,所有人都能在文件上找到周野的名字,而真正改字的人早已退回到签字栏外。
更糟的是,旧账一旦写进会签,整个项目就不再只是交付争议,而会被包装成“历史遗留资金问题”。舆论、稽核、仲裁会一起压下来,周野前几轮救下来的成果会被重新定义成一笔“可疑资产”。
画面里,周野站在会议室外走廊,手机震到发烫,父亲病房再次催费。公司内部群里有人发出一张截图,标题刺眼:项目负责人疑似擅自承认历史债务。下一条,是人事通知,冻结他的所有权限。
推演结束,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
周野没有皱眉。他只是抬手按住桌边,稳住那阵轻微的眩晕。
他知道,今天这张会签单不是给项目收口的,是给旧账开口子的。
“你们想写进去的是历史应付,还是历史责任?”周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这两个词差一个字,后面的流向就完全不一样。”
财务总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了。“周经理,别把话说得这么重。只是内部核对,先把窗口走通。”
“窗口走通,不等于把旧账塞进去。”许知夏接了话,她把会签单翻到背面,指尖停在附件编号上,“这个附件是昨天新增的,但编号沿用了上轮。你们把旧表头换了,内容没换干净。只要今天有人签,后续谁都可以说,这是对上一轮遗留款项的认可。”
法务的人终于抬头,皱眉看向财务总监。
周野看得出来,对方不是没意识到,是故意没挑明。会签从来不是一张纸的问题,它是让谁来背过去,谁来打开未来。
甲方项目负责人沉默了两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你们什么意思?窗口不要了?”
“要。”周野答得干脆,“但旧账不能跟窗口绑在一张纸上。你们要清历史应付,可以另起清单,另走确认流。今天这份,只签新窗口,不碰旧账。”
财务总监的脸色一下冷了。“周野,你知道你这么切,会影响整体调账节奏。上游不配合,渠道那边回款锁死,谁承担?”
“承担本来就不该是一个人承担。”周野看着他,语气稳得像刀背,“如果旧账真要清,就把原始合同、验收单、付款流向、补充协议全部拿出来。谁改过,谁补过,谁在中间挪过口径,大家坐在这里一起认。别拿一张会签单把所有责任压到一个窗口里,再让项目组替你们把历史问题吞下去。”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一下静得只剩空调声。
许知夏微微偏头,眼底没有意外。她早在周野开口前就看出来,这不是单纯的签字争执,而是有人要借窗口,把旧账提前固化成共识。
而一旦共识被写进文件,后面就不是解释,是追认。
“周经理,”甲方项目负责人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你说另起清单。可是上轮的尾款和这轮的首款,本来就在一个付款池里。你拆开,流程会更慢。”
“慢一点,和死得快一点,选哪个?”周野反问。
没人接。
他把笔拿起来,却没有签,而是将会签单往中间推了回去,停在桌面正中。“窗口这部分我签。旧账不签。你们如果一定要合并,那就先把旧账的责任边界写清楚,再来找我。”
财务总监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压低声音:“你这是逼着大家把桌子掀了。”
周野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桌子不是我掀的。是有人先把旧账写到了新窗口里。”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助理推门进来,神色发白,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邮件抄送件。
“周经理,刚收到的。”助理把纸递过来,声音都紧了,“渠道那边把昨天的联络纪要发出来了,说……说会签里涉及的旧账,已经算作你们项目组主动确认。”
那一瞬间,周野只觉得耳边嗡了一声。
不是因为这封邮件本身,而是因为推演里那条线,开始往现实里落了。
许知夏伸手接过邮件,扫了一眼,眼神冷了下来。“有人先一步把口径放出去了。”
周野的目光落在邮件抄送名单上,最底下那个名字,被隐藏在一串群发账号之间,像一根埋得很深的刺。那不是甲方的人,也不是财务的人,而是渠道窗口对接人下面的一个项目专员。
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刚好能把消息从会议前,提前送到外面。
他脑子里那阵眩晕还没退,新的坏结局却已经顶了上来。
如果现在当场翻脸,渠道会立刻借“窗口确认”冻结下一批货权;如果继续签,旧账会被对方先行固化;如果按流程追回邮件源头,最慢也要四十八小时,而这四十八小时里,足够他们把所有证据改成另一套版本。
周野抬头,看向门外那条窄走廊。
走廊尽头,打印机还在嗡嗡作响,像有人提前替他们把旧账一页页吐出来。
他忽然明白,今天真正第一次走到旧账的,不是这张会签单,而是这些人终于不再满足于在桌上谈窗口。他们开始把窗口外面那一整层旧关系、旧流程、旧口径,全都推到台面上来。
“别让他们把邮件链断掉。”周野低声对许知夏说,“先保全原始抄送和服务器时间戳。”
许知夏已经掏出手机,动作极快。“我知道。你继续拖住。”
周野重新看向对面那群人,目光比刚才更冷。“会签可以不签,但今天这份邮件,谁放出去的,得先留下。”
财务总监眉心一跳,显然没想到他会直接把矛头转到邮件上。
周野已经把那张会签单按住,指节发白。“你们想把旧账写进新窗口,我现在告诉你们,写不进去。因为从这一刻起,这不是一张窗口会签,这是一次旧账清算前的取证。”
空气骤然绷紧。
而就在这时,周野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只有四个字:医院缴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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