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嗡嗡作响。
屏幕上是并购清单的最后一页,原本应该在今天落槌的交易,因为昨晚那份突然冒出来的反扑方案,被硬生生拖进了悬而未决的状态。周野站在投影光下,眼底有一圈压出来的灰,指尖却稳得很,像刚从一场更大的风暴里穿出来。
桌面上躺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对方发来的补充条款,标题很客气,叫“下一轮并购协同安排建议稿”。另一份,是许知夏刚刚打印出来的风险穿透表,密密麻麻列着对方资金来源、交割节点、表外负债和隐匿回购条款。
如果只看表面,这是一场正常的交易推进。
如果看穿底层,这是一场把反扑提前塞进并购流程里的围猎。
“他们把反击写进了未来的交易条件里。”许知夏把笔帽扣上,声音冷得像刀刃,“不是在这一轮打你,是等你签完,下一轮用股权、业绩承诺、对赌回购一起咬你。”
梁祁靠在白板边,脸色也沉得厉害。他昨晚为了盯审计底稿,几乎一夜没睡,眼白里全是血丝。“更麻烦的是,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这个条款包已经过过法务和财务,说明有人提前给他们铺了路。”
周野没说话,只抬手翻过那份补充协议。
纸张很薄,薄得像一层随时会裂的皮。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给未来埋钉子。业绩承诺不是单纯的业绩承诺,是按季度重算的回购触发;协同安排不是协同,是把核心业务线的控制权拆给对方指定实体;所谓“下一轮并购”,实际上是把今天的估值锁死,再用明天的现金流去反向收割。
AI在他脑中轻轻跳了一下。
坏结局推演弹出来的时候,周野几乎已经能预感到那股熟悉的头痛。
【若接受当前补充条款:七个月后,对方通过并购后重组触发回购条款,核心业务现金流断裂。十二个月内,原项目团队被剥离,周野作为签字责任人被追责为“重大决策失误”。舆论层面,媒体会把整次收购包装成“内部操盘失败案例”,周野本人将被推成典型。】
【若现在拒绝谈判:对方会以“破坏交易进程”为由,联动卖方管理层和外部律师,反指周野拖延交割,逼迫其在窗口期内失去议价权。】
【最坏路径:反扑不在明面,而藏在下一轮并购的框架里。你此刻的每一次让步,都会变成未来的证据链。】
周野闭了闭眼,额角有一瞬间发麻。
他没去看幻觉里那些细碎的失败镜头,只抓住了最核心的一条线:下一轮并购。
对方不是要赢这一局,是要把这局的失败写成下一局的起点。
“他们吃准了我们今天不能掀桌。”周野把协议扔回桌上,声音不高,却把会议室里的空气压紧了,“因为一掀桌,卖方会觉得我们在毁交易;一让步,下一轮就会被他们按着头签。”
许知夏抬眼看他:“所以不能让他们把反扑定义成‘协同’。要把它从未来交易里剥出去,变成现在就能结算的责任。”
周野点了一下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
不是等对方把刀磨好,而是现在就把刀柄拧断。
梁祁把另一台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资金流向图。“我查过了,对方表面上是产业资本,实际有一层过桥基金做壳。那只壳的特点很统一,喜欢在第一轮不吃全仓,只在第二轮吃控制权。第一轮看起来像合作,第二轮才是收割。”
“所以他们会让利。”周野盯着资金流,像在看一张病灶图,“让一点价格,让一点条件,让你觉得还有得谈。等你把核心数据、客户名单、交付权限都交出去,下一轮并购就不是选择题了,是执行题。”
许知夏翻到最后一页,停住。“这里。交割后六十天,双方共同推动新设主体承接原业务。字面是整合,实质是切割。”
周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昨晚那道推演为什么会把“下一轮并购”单独拎出来。不是因为未来遥远,而是因为对方已经把未来藏进今天的合同里。今天这份文件一旦签下,所有的反扑都会合法化,像一条提前写好的流程线,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他不能让这个结构成立。
“把他们的补充条款拆开。”周野抬头,“不跟他们讨论愿不愿意合作,只讨论这几条会造成什么实际后果。每一条都对应到现金流、控制权、交付责任和审计责任。我要他们自己承认,这不是协同,是风险外包。”
“明天早上九点,卖方还要开一次小会。”梁祁说,“他们想在正式会前把你架上去,让你先口头同意。”
“那就让他们架。”周野说,“但架不稳。”
他语气平静,屋里另外两个人却都听懂了。
周野不是要当场翻脸。他要让对方把反扑写出来,写得越完整越好。只要写进邮件、纪要、补充协议或者会议确认里,这就不再是模糊博弈,而是可追索的责任链。
许知夏看着他,目光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脑子里那条最危险的线有没有偏。“你打算把这一轮做成证据池?”
“不是做成。”周野拿起那份协议,折了折边角,“它本来就是。”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连拨三次。
周野扫了一眼,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从容,像在谈一个已经握在手里的结果。“周总,看来你们昨晚没睡好。我们董事会的意思很明确,交易还可以继续,但下一轮并购必须提前锁条件。毕竟市场窗口不会等人。”
周野没有立刻回话,只把免提打开。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继续说。”他说。
对方轻笑了一声:“简单。第一轮先过,第二轮做整合。你们把业务交出来一部分,我们承担估值修复。这样对谁都安全。”
“安全?”周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错字。
“对。对你们安全。”对方说,“毕竟如果第一轮卡死,后面责任会落到谁身上,不用我提醒吧。”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像被拧了一圈。
梁祁的拳头在桌下收紧,许知夏眼神更冷了。周野却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终于等到了那一声。
“你刚刚说错了。”他对着电话说,“责任不会落到谁身上,责任只会落到写进去的人身上。”
对面沉默了一瞬。
周野继续说:“你们想把反扑写进下一轮并购,可以。我们也会把你们现在这套设计,写进下一轮的尽调、法务审查、资金追溯和董事会声明。你们每推进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新的责任点。等到下一轮开的时候,不是你们定我们怎么签,是我决定你们还能不能坐在牌桌上。”
电话那头呼吸明显重了半拍。
周野没给对方插话的机会,直接说:“明早九点,照会面谈。但你们带来的补充协议,必须先过书面版。口头上的‘协同’我不听,空白承诺我不接。你们要谈下一轮并购,就把下一轮的资金路径、控制结构和责任分担全部摆出来。”
对方冷声道:“你这是在逼交易失败。”
“不是我逼。”周野说,“是你们把失败写得太清楚了。”
电话被挂断。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的风扇声。
许知夏把手机放下,眼底那点锐利终于落了地。“他急了。”
“他不是急。”周野把协议重新摊开,拿红笔在几个条款上画了圈,“他是发现我们不接第二层陷阱了。第一层没吃到,他就想把第二层锁死。可惜,锁得越死,越好看清是谁在拧钥匙。”
梁祁盯着那几个红圈,慢慢明白过来:“你要把下一轮并购,变成他们无法否认的反扑证据。”
“对。”周野抬起头,“让他们自己证明,所谓协同只是借壳,所谓整合只是接管,所谓下一轮并购只是抢控制权。只要这件事被写进正式链条,后面不管他们找谁来背锅,锅都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许知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手指点在最后一条资金过桥路径上。“但今晚不能松。只要他们还有一个缓冲动作,就可能换壳、换主体、换签约人。你现在拦住的不是一份合同,是一条链。”
“我知道。”
周野盯着图上那条细细的线,脑中又有短促的刺痛闪过。
AI没有再给他别的提示。
坏结局已经够清楚了,清楚到像一面镜子:他只要慢一步,反扑就会以合法流程的样子长成下一轮并购;他只要快一步,对方就会暴露真正的手。
凌晨三点零六分,他拿起电脑,开始改那份会前声明。
不是反驳,不是辩解,而是拆。
拆掉“协同”二字背后的控制权,拆掉“下一轮”背后的回购触发,拆掉“整合”背后的责任转移。每拆一层,就多一页附件,多一条审计路径,多一个必须签字的人。
窗外天还没亮,城市沉在黑里。
周野的手指在键盘上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许知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他们已经在问,明天谁来签。”
周野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回过去三个字。
“让他们等。”
他合上电脑,抬眼看向会议室尽头那面玻璃墙。
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也倒映着那份被红笔圈满的并购文件。像一场尚未结束的战局,已经提前露出了下一轮的牌面。
而真正的反扑,才刚刚开始被写进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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