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一关上,空气就像被人掐住了。
周野站在投影幕前,指尖还停在翻页器上,屏幕里那份“目标底盘方案”刚刚讲到第二页,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不是认可,是算计。那种算计他太熟了,和被裁那天HR把责任确认书推到他面前时一模一样,只不过今天换了一张更体面的脸。
坐在最中间的男人叫韩敬,海川资本的项目合伙人,昨天还在酒局上说“年轻人要珍惜机会”,今天就把话说得像刀。
“周总,你这套方案很漂亮。”韩敬慢慢合上手里的文件,“但漂亮不等于能落地。我们现在最关心的不是你怎么讲故事,是你拿什么保证现金流不断、节点不断、舆情不断。”
“保证不了。”周野答得很快。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梁祁坐在侧边,眉心一跳,像是想替他接话,却被周野抬手压住。许知夏从另一侧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插话,指尖在笔记本上划过一行字,动作极轻。
韩敬笑了笑,像是听见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那你是来谈什么的?”
“谈边界。”周野说,“你们现在想把项目做成一张可以随时抽走的牌,我不做。项目要想活,底盘必须先稳。钱、权限、责任、交付节奏,缺一个都不能上量。”
韩敬的笑意淡了点。“周总,你可能没理解我们今天为什么坐在这儿。我们不是来听原则课的。”
“我理解。”周野看着他,“所以我把最坏的情况先讲出来。”
他把翻页器一按,屏幕切到一张流程图。不是漂亮的PPT,甚至有点刺眼,红色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被撕开的网。
“如果你们坚持用现在这套回款结构,三周内会出现第一次付款延迟。原因不是客户没钱,是你们内部的票据链条会先断。断点不在前端销售,在法务会签。会签人一旦发现合同附件里有一处口径不一致,他会选择拖,因为他背不起这个责任。拖两天,供应商就会停。供应商一停,交付节点延期。节点延期,客户会先扣尾款。尾款扣住,你们就会逼项目组垫资。项目组垫资一旦形成事实,后面所有责任都能倒回到执行层。”
他说得平静,像在复述一份已经发生过的事故报告。
韩敬的脸色终于沉了。“你这是在制造恐慌。”
“不是。”周野说,“这是在描述你们上一次怎么亏的。”
这句话落下去,连空调声都显得多余了。
许知夏抬头看向投影幕,眼神微微一凝。她不是第一次听周野讲风险,但这一次,他把风险讲得太准了。准到不像分析,更像已经看过结果。
韩敬把文件摊开,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你说得像真有这回事。那你解释一下,这份补充协议是谁建议加的?这部分条款,是你们团队自己提的。”
周野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是项目回款和交付节点之间的补充说明,措辞平平无奇,唯一的问题是,把“阶段验收”写成了“阶段确认”。一字之差,责任就从客户手里滑回执行方。
他脑中忽然一热。
推演屏幕般的暗色浮起,耳边响起熟悉的机械音。
【关键选择:是否当场认领该条款来源。】
【推演结果:认领后,七十二小时内,条款追责将回溯至你个人;对方将据此证明你“主导修订并默认风险”;你将失去本项目的实际决策权,且后续旧账会以“历史责任”形式被重新激活。】
旧账。
周野眼神没变,后背却像被冷水贴了一下。
他明白AI的意思了。这个补充协议不是今天才出现的,它只是旧账被重新翻出来的引线。有人在等这一天,等他把方案递上桌,再顺手把以前压着没算完的东西一起砸过来。
韩敬盯着他,“怎么,不敢认?”
周野把视线从纸页上抬起来。“我不认,但我知道这东西是谁放进来的。”
“谁?”
“一个以为我早就离场的人。”
梁祁皱眉,似乎想到什么。
周野没有立刻说出名字。他把那页纸抽出来,反手翻到背面,那里盖着一个极浅的印章水印。没有公司名,只有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缩写。
恒屿。
他胸口的那点寒意,终于变成了实打实的钝痛。
恒屿是他前东家外包体系下的老壳公司,三年前给一个政企大项目做过集成,最后项目爆雷,责任层层往下压,所有合同痕迹都被处理得干净,留下的人只剩几个背锅的执行经理。那次他没被正式点名,却被迫签过一份“内部协调确认”。那张纸后来像针一样扎在档案里,谁都以为已经过去了。
现在,它又回来了。
而且是从海川资本的桌上回来的。
韩敬显然也注意到了周野的神色变化,嘴角慢慢勾起一点。“看来你认得。”
“认得。”周野说,“但我没想到,你们会把它重新翻出来。”
“什么叫重新翻出来?”韩敬把身体往后靠,“周总,别把自己说得太无辜。你以前在恒屿项目里做过什么,你自己最清楚。现在有人把历史材料放进来,只能说明一件事,你的履历不是干净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梁祁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韩总,这种旧材料没有完整链路,不能作为现在项目的判断依据。”
“不能?”韩敬看都没看他,“那要看是谁来判断。资本只看结果。结果就是,周野的项目一旦出事,我们要先知道这人以前有没有出过更大的事。”
周野没说话。
他脑中那股熟悉的胀痛越来越清晰,像有一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慢慢转。AI在提醒他,不是这份资料本身要命,是它背后的责任链要命。一旦他在这里接下恒屿那口锅,对方就能把“历史风险”包装成“管理风险”,再把管理风险改写成“控制权条件”。
许知夏忽然把笔记本转了个角度,推到周野手边。
上面只有一行字:别在桌面上认,先查链路。
周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抬头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韩总,如果你们今天只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旧问题,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有。但旧问题不是我一个人的。谁把项目改成压榨交付,谁把预算拆成表面好看、实则空心,谁把验收口径从客户确认改成内部确认,这些都不是我。”
韩敬眼神一冷。
周野继续说:“你要追旧账,可以。先把账单给我看完整。恒屿那单项目,谁签的合同,谁改的里程碑,谁抽走了预付款,谁把供应商从A换成B,谁让最后的尾款变成坏账。只要你敢把这条链放出来,我陪你查到底。”
韩敬盯着他,像第一次真正重新估价。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是礼貌性的两下,是连着三下,像有人赶着冲进来。
会议室门被推开,助理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手机。
“韩总,不好了,恒屿那边出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过去。
助理声音发抖:“刚收到消息,恒屿旧项目的税务补申被人翻了,关联到三年前那批分包发票,里面有我们这边的名字。还有……还有有人把当年的内部协调确认单发到群里了。”
韩敬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周野却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张纸,像看着一条终于露头的蛇。
他明白了。
对方今天不是来谈合作,是来借旧账压他低头。先把他顶上台,再把恒屿的陈年烂账砸出来,逼他主动让出项目控制权。只要他在这里退一步,后面就会被一路压着走,直到整个底盘都归到别人手里。
而现在,旧账已经被人掀开。
真正的问题不是谁翻出来,而是谁先拿到这本账。
韩敬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周野,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你最好现在说清楚。”
周野抬手,按住自己发胀的太阳穴,眼神却锋利得像刚开刃。
“关系当然有。”他说,“因为这笔旧账,不是今天才开始算的。”
话音落下,他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想查恒屿,就先去看你父亲三年前的住院押金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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