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没退。
副总监那句“把设备交出来”落地的时候,走廊里的冷气像忽然加重了一层,连灯管的嗡鸣都显得更尖了。法务站在一旁没说话,手里却已经把一份打印好的说明材料夹在臂弯里,显然是准备随时往他面前一摆,让他按流程把自己钉死。
小孟站在工位旁边,手还按在笔记本边缘,脸色白得像纸。
周野却只看着副总监,语气平得像在确认一张表格:“交出来,然后让你们继续清聊天记录?”
副总监眉头一压:“注意你的措辞。”
“我很注意。”周野把旧手机往掌心里收紧,语速不快,“你们现在不是在跟我谈交接,是在补最后一刀。项目群原始记录已经被动过,销售口径改过,财务拨款节点也在改。你们要的是我把这台设备交出去,方便你们把剩下那点证据也一并抹掉。”
法务脸色微变,像是没料到他会直接点到财务节点。
“你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法务开口,声音比副总监更硬,“公司对你的处理是基于项目管理事实,不是你个人情绪。”
周野抬起旧手机,直接按下播放键。
赵然那句带着松弛腔调的“回头我补个确认,大家别慌”从扬声器里清清楚楚地传出来。走廊里几个人同时沉了一下脸,哪怕只是一段短短的语音,也足够把那层“口头确认”的遮羞布掀开。
副总监的视线瞬间转向小孟:“谁让你导出的?”
小孟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周野却先一步挡在他前面:“谁导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语音真实存在。它证明销售在没有书面确认的情况下,把项目推进口径往前推了两周。你们现在要抓的不是设备,是怎么把这条链子在我签字前掐断。”
他说到这里,脑中蓝色界面忽然跳出一行新字。
【检测到对方进入“强制回收”阶段。】
【提示:若设备被拿走,证据链将被拆分存储。】
【建议:立即公开其中一段可核验内容,迫使对方改口。】
周野盯着那行提示,眼底一沉。
公开什么,系统已经给出了方向。
不是全部,不够让对方立刻翻脸到失控;也不是太少,太少压不住这群人。要的是一段能同时打穿“责任归属”和“渠道口径”的内容。
他没有继续和副总监争,反而把旧手机连上工位旁的显示器,几下点开缓存文件,把刚导出的几条项目语音按时间顺序排列。
第一条,是赵然说“客户那边没问题,先按现有方案冲”。
第二条,是客户服务部有人说“渠道那边已经承诺可以补一版素材”。
第三条,是财务对接群里一条只发到半截又迅速撤回的消息:“月底回款先压给渠道奖……”
周野手指一停。
就是这个。
他抬眼看向副总监:“你们要把锅扣给研发,前提是得让我认项目延期只和交付有关。但你们忘了,真正在这个盘里动过手脚的,不止交付。”
法务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渠道也在里面。”周野把屏幕往前一推,“你们把销售口径、客户确认、渠道返利和项目排期捆在一条线上,结果出事以后只想让我背交付。可一旦渠道提前承诺、返利节点被压、客户素材被口头放行,整个底盘就不是单纯的项目事故,是公司自己在拿结果做杠杆。”
副总监眼角猛地一跳。
周野看见了。
这不是普通的项目人失误,而是已经碰到更高一层的规则了。牌桌上的人要的是结果,底盘上的人负责把结果做出来,出事之后再把底盘推给一个最容易丢的人。现在他们来抓他,不是因为证据够了,而是因为证据开始连到真正会伤筋动骨的地方了。
他故意停了一秒,给对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你们可以继续收设备,继续做单方说明,继续告诉总部是我配合不力。没关系,我现在就把这几段发给集团风控邮箱,再抄送销售、财务和渠道负责人。你们要赌,就看谁先敢承认,回款压在谁手上,渠道奖是谁拍板,客户素材是谁口头放开的。”
法务的表情终于变了:“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周野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我只是在把你们最怕的东西摊开。”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小孟站在一旁,几乎不敢呼吸。他终于明白周野为什么从会议室里出来后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闹,而是直奔群聊缓存。那不是为了翻案的体面,是为了找到能让整条线一起发抖的节点。
副总监的声音沉下来:“周野,你现在的做法只会让自己更难看。”
“已经难看到哪儿去了?”周野反问,“你们在会议室里让我签责任书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准备被推出去的人了。现在我不过是把牌桌底下的底盘也掀出来,让大家看看这桌牌到底是谁摆的。”
这句话说完,脑中界面再次浮现。
【关键分支达成。】
【可逆窗口扩大:渠道口径与底盘数据出现交叉矛盾。】
【若在十分钟内完成证据同步,对方将无法仅靠单点责任书闭环。】
周野心里一稳。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坏结局推演不是让他硬拼,而是提醒他,真正的翻盘不在“我没签”,而在“你们也别想只让我签”。责任链可以被切断,但渠道、回款、排期、返利,这些东西一旦拧成一股绳,就不再是一个项目经理能背完的锅。
副总监显然也看出周野已经把局面拉到了更危险的位置。他转头看了一眼法务,法务立刻会意,朝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
那人往前一步,像要直接去抢周野手里的旧手机。
周野早有准备,直接后退半步,把手机塞进小孟怀里:“去一楼打印室,连网,发出去。”
小孟一愣:“我、我发?”
“对。”周野盯着他,“你现在跟我绑在一起了。你不发,等他们把你调出来,记录里照样会写你是协助删除。你发出去,至少你还能说自己是按我要求保留原始证据。”
小孟脸上瞬间发白,但那种白里又透出一点咬牙的狠。他看着周野,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抱紧电脑转身就跑。
“拦住他!”副总监厉声道。
可已经晚了。
周野故意往前一横,硬生生卡住那两个人的去路,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字清楚:“你们现在最好别动。打印室有外勤摄像头,走廊也有。如果小孟在一楼把音频发出去,而你们在这里动手,后面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劳动争议了,是你们在阻证、夺证、篡改原始数据。”
副总监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显然在权衡。
走廊尽头,已经有几个同事悄悄探头。有人听到了“渠道”“返利”“回款”这几个字,眼神明显变了。项目组的人或许不懂所有财务术语,但他们都知道,一旦锅从“某个项目经理”变成“渠道和回款口径”,这事就不是一个人签字能压住的。
就在这时,周野手机震了一下。
小孟发来了第一条邮件成功的提示。
附件已发送。
周野没有松气,反而立刻补了一句:“继续发第二份,发给项目群、销售群、财务群。标题就写,‘项目群原始语音备份与渠道口径冲突说明’。”
小孟在那头回了个“收到”,手指明显在发抖。
副总监终于意识到局势已经反过来了。他们本来想把周野推出去,让所有坏账、延期和责任都停在一个点上。可现在,周野把那个点硬生生挪开了,露出底下更大的底盘。底盘一露,牌桌上的人就不能只看一个倒霉项目经理了。
法务声音发紧:“你这是故意扩大影响。”
“不是我扩大。”周野冷眼看她,“是你们把一条本来该书面确认的渠道口径,做成了口头承诺。是你们把回款、返利、素材和交付绑在一起,最后又想让我替你们拆。现在爆出来,只是因为你们来不及把我一个人先埋掉。”
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有人转头看向销售办公区。那些平时只会埋头敲键盘的人,此刻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场不是简单裁员,而是有人想把整条链子的责任,全部压到一个人身上。
周野看着他们,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这一局他不需要赢得漂亮,他只需要让牌桌和底盘同时翻过去。
邮件提示接二连三地响起。
小孟把第二份、第三份同步发送成功。与此同时,销售群、项目群和财务群开始出现零星的“什么情况”“这条语音怎么回事”“渠道确认不是已经口头过了吗”的消息。
副总监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周野却只把手机收回掌心,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现在还要我交设备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变了。
设备不是重点,责任书也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刚刚被他扯开的那条线,已经不再只连着一个被裁的人,而是连着渠道、返利、口径、排期和回款。谁想继续把锅往他身上扣,就得先把整张桌子重新按回去。
而这一次,桌子已经翻了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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