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惊鸿一瞥的姑娘
吃饭的时候，沈吟秋和霍砚峥没有说话。
他们沉默的吃完了这顿饭，然后又一块儿往外头走。
峰州县经济发达，县里除了有煤矿厂外，还有一家陶瓷厂，县城里光国营饭店就有两家。
沈吟秋今天来的是一店，大厨祖上是御厨，做的饭菜味道相当不错。
一条河从峰州县城内蜿蜒而过，沈吟秋和霍砚峥顺着河道在散步。
天已经黑下来了，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灯光昏暗。
沿河的路边散步的人很多，小孩子顺着河道跑，大人们在后头走得很慢，很悠闲。时不时地吼一声孩子，让他们不要越过河边的护栏。
沈吟秋和霍砚峥走了一段，两人都没有开口。
沈吟秋在观察这个鲜活的世界，霍砚峥在看沈吟秋。
在沉默的走了十分钟之后，霍砚峥道：“吟秋，我明天就要归队了。”
沈吟秋一愣，她忽然记起徐鸣给霍砚峥下药的那天晚上，霍砚峥说过，他刚刚从东北调任到魏市，驻扎地就在峰州县城隔壁苍岭县的云山公社。
比起矿产资源丰富的峰州县，苍岭县要困苦得很多，其中云山公社就跟它的名字一样，在太行山的深处。
从云山公社来峰州县，不倒交通工具的话，差不多要三个小时的车程。
“祝你一路顺风。”沈吟秋笑着祝福霍砚峥。
此时他们走到了一盏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打在沈吟秋的脸上，她比那晚上还美丽动人。
霍砚峥垂在腿边的手猛地攥紧，他看着沈吟秋的脸，那句“吟秋，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在胸膛滚了又滚，还是没有说出来。
云山公社太穷了，无论是去哪里都不方便。
沈吟秋好不容易才从村里走到城里，他不能也没有资格让沈吟秋放下县城的繁华，随着他再次去到山里生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伸进裤兜里，从里面取出两个信封，“好。”
谢谢两个字，霍砚峥说不出来，私心里，听并不想和沈吟秋那么的客气。客气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远了。
虽然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从来就没有近过。
他把那两个信封递到沈吟秋的面前，“我托我姑姑弄了一个县城百货大楼营业员的工作，是正式工。证明在这里，如果你想要去百货大楼工作，你就拿着这封信去找严经理 ，他是我姑父，他会帮你办好一切手续的。”
“另外一个信封里是县百货大楼边上的一间房子，房子很小，总共只有一间厨房和一间正屋，带着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小院子。这间院子是我小时候和我妈妈来我姑姑家玩的时候，我用我的零花钱买下来的。”
“之前这间屋子一直是我姑姑在打理。今天我已经把这间房子过户在你的名下了。”
两个信封递到沈吟秋的面前，沈吟秋的目光定格在霍砚峥的拇指上。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甲上的月牙清晰可见。
一看就健康。
沈吟秋忽然想起上辈子她被抓奸之后没多久，沈念冬忽然得到了国营商店的工作，还在国营商店边上捡漏了一间小院。
于雪华来了几趟家属院，把沈念冬夸上了天，又顺便把她沈吟秋碾碎到泥里。
那一段时间，沈念冬的身价倍涨，给她介绍的对象也多是县城里各单位的干部。
沈吟秋忽然觉得好可笑，原来沈念冬得到的房子、工作，又是踩在她的身上得来的，根本就不是于雪华说的沈念冬聪明，有本事啊。
怪不得在八零年代，她有一次清醒的时候，沈念冬在捏着她的手按手印呢。
想必按的就是房屋转让的证明吧？
沈吟秋久久的不接信封，霍砚峥捏得更加用力了一些。
“我知道煤矿厂给了你一个临时工的名额。这个县城国营商店的工作你想做的话就去，不想做就卖掉，都随你，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表妹严蕊心在去年靠自己考上了国营商店的正式工作。一个星期前，她考上了部队文工团。下个月月初她就要去报道了。”
“机会难得，我花钱从她这里了这个工作。我已经和我表妹说好了，别人问的话，她就说她和你是好朋友…”
夜风吹来，吹得霍砚峥的声音更加的沙哑。
沈吟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就想到了回家那晚上，霍砚峥在她的耳边，小声地用这幅嗓子喊她名字的样子。
心神一荡，沈吟秋闭了闭眼。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羞耻的。
徐鸣早就和沈念冬勾搭在一起了，在他们勾搭的这一年时间里，徐鸣和她很少过夫妻生活。
而在上辈子沈念冬和徐鸣也像书里的她一样生了三个孩子。
所以没道理她嫁了徐鸣一次，就得给徐鸣守一辈子。
更何况她和霍砚峥的事情，归根结底是因为徐鸣和沈念冬下的药。
而现在，她和徐鸣的婚姻关系即将解除，她一个尝过男欢女爱的成年女人，有生理需求是很正常的。
她定了定心神，抬眸看霍砚峥：“霍砚峥，你没有必要这么做…我…”
吃几顿霍砚峥的饭就算了，拿霍砚峥给的工作和房子，沈吟秋受之有愧。
“就因为我和你睡了一觉，所以你要给我工作和房子吗？”沈吟秋看着霍砚峥的脸，直白的寻求一个答案。
“当然不是。”话音刚落，霍砚峥便开了口，“我知道你现在的日子过得艰难，我只是想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帮一帮你。”
霍砚峥的语速很快，“就算我们没有…那个，我知道了，我也会帮你的。”
霍砚峥没有说为什么，他避开了沈吟秋的目光，把信封塞进沈吟秋的包里，看着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一直在和自己撇清关系的女人，忽然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了沈吟秋才发现霍砚峥的嘴角有两个梨涡，浅浅的，却衬得他多了一份少年气。
“如果你心里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以后你再还给我吧。”霍砚峥说。
沈吟秋沉默了半晌，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房子，一份体面的能让从家属院那个让她厌恶的地方逃离出来的工作。
沈吟秋很难不心动。
她忽然想起一件被她遗忘在时光长河里的事情。
那年她堂姑姑要嫁人了，她堂姑姑唯一的要求就是丈夫要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她不愿意跟丈夫的哥哥嫂子同住一间房。
因为这件事情，她堂姑姑和堂姑父家吵得不可开交。
那时候她正好和她奶奶在现场。
从堂姑姑家回来的路上，沈吟秋问她奶奶，为什么堂姑不能像她爸爸一样拥有自己的一套房子，那样堂姑父就能来跟她一起住，她不用去争别人家的一个房间了。
她奶奶当时沉默了很久，然后摸着她的头说，女孩子是不能拥有自己的房子的。
女孩子在结婚前住在父母家，嫁人了住在丈夫家，等到孩子长大了，她变老了，就要住在儿子家。
一辈子都没有自己的家，像浮萍一样，随波飘荡。
沈吟秋那时候太小了，没有懂她奶奶说这句话的意思。
等到她懂得了那句话的意思时，她的生活遭了大难，和她将这些道理的奶奶已经去世多年。
现在，她拥有了自己的房子，一间完完全全独属于她的房子。
“好，当是我跟你借的。”房子和工作在这个年代有价无市，这个人情欠大了。
沈吟秋其实也不相信她就跟霍砚峥睡一觉，霍砚峥就给她房给她工作，霍砚峥要真那么大方，恐怕也轮不到她来捡漏了。
“虽然我现在没有钱，但是你给我三年的时间。”三年，沈吟秋不信自己还赚不到一间房钱和买工作的钱。
“好。我送你回家吧。”
峰州县城离煤矿厂不远，走路要二十多分钟，但是这二十分钟的路程会经过一段荒芜的庄稼地。
现在已经天黑了，霍砚峥不放心沈吟秋单独回去。
沈吟秋也没有拒绝。重生一次，虽然她生死看淡，但她还是想活着的。
从峰州县到厂的这一段路，沈吟秋和霍砚峥没什么话说。
远远的看到了厂门口，沈吟秋松了一口气，“我走了？”
“好。”送到这里就够了，再往前面送就不合适了。霍砚峥停下了脚步。
沈吟秋朝他挥挥手，走进厂里。
霍砚峥等她的背影不见了才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笑了。
沈吟秋收下他给的东西了，虽然她说会给他钱，但要不要的，在于他自己。
他十八岁那年在人群中惊鸿一瞥就再也找不到的姑娘，收下了他那年用全部积蓄买下的房子。
他激动，开心，恨不得背上行囊跑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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