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六月十一日。
距离那道光束落进这座城市,还有十三个小时。至少当时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喂?”杜汐漾拨通电话。
“怎么了,儿子?”电话那边传来麻将碰撞的声响。
“妈,手头有点紧。”
“这个月……”母亲语气顿了顿,“今天几号?”
“十一号。”
杜汐漾看了眼日历,一号才发的钱。
“还剩多少?”母亲的声音低下去。
“二百多。”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麻将推倒的声音猛地炸开:“半个月花了一千六?你告诉我你都干了什么?”
“跟舍友吃了几顿饭……”
他编不下去。上个月打麻将输掉九百的事像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其实已经戒了,可账不会凭空消失。
“妈,知道了。”
“咱家不是开银行的。”母亲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那种软更让人难受。
杜汐漾低下头:“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以后?”母亲顿了顿,那两秒长得像一辈子,“以后,你自己看着办吧。”
杜汐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重。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的脸。
通知栏里还躺着一条消息,昨天发的:月底前,别让我找你第二回。
他没点开。
那晚他翻来覆去,凌晨才睡着。梦里全是麻将碰撞的声响和母亲那句“你自己看着办”。
半梦半醒间,窗外忽然亮了。
白光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白得不正常,不像月光,也不像路灯。整间屋子像是被泼了一盆牛奶。他被晃醒了,眼皮上全是白,像有人拿手电筒对着脸。他下床,脚踩在地上,凉得反常。他掀开窗帘,手有点抖——光没了。
外面什么都没有。路灯安安静静的,楼下空无一人,只有那盏昨晚坏掉的路灯,亮着。
眼睛在发烫。他揉了揉,热度很快散下去,可看东西却比平时清楚得过分。楼道墙缝里的灰,对面楼晾衣绳上的夹子,都清清楚楚。
“睡迷糊了吧。”
困意太浓,他没来得及细想,倒回床上又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次日下午。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刺眼。手机屏幕亮着,三条未读消息,全是舍友林子豪发的:
“醒了没?”
“我跟你说个事。”
“别躺着了,出来聊,有个秘密。”
杜汐漾盯着最后那条看了好几秒。
秘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心里莫名跳了一下。和钱无关的事,他现在都愿意听听。可他也清楚,林子豪不是那种故弄玄虚的人。
“什么秘密?”
“电话里说不清,老地方见。”
杜汐漾想了想,回了个“行”。
反正,他现在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他没再揉眼睛。楼道墙缝里的灰仍像被人用黑笔描过,清楚得有点过头。他没多想,赶着出了门。
林子豪所说的老地方是学校后街那家咖啡厅。开了十几年,白墙红字,这么多年都没变过。杜汐漾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恍惚觉得上次来还是上个月,跟林子豪一起复习期末。那时候烦恼还只是考试而已。
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林子豪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搭在肚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他面前那杯咖啡没动过,凉透了。杜汐漾走过去,在他对面站了两秒——林子豪没回头。
“怎么这么早?”
林子豪这才回过神,收回目光:“坐。”
杜汐漾拉开凳子。面前这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可今天怎么看怎么不对劲。那双眼睛里少了平时那股二劲儿,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说吧。”杜汐漾声音发硬,像跟自己较劲。
林子豪清了清嗓子:“昨晚临城出现异能者,附近没有魔物。”
杜汐漾皱眉:“异能者?那不是传说吗?”
林子豪没接话,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监控:昨晚凌晨两点,一道白光砸进某栋宿舍楼——正是杜汐漾那栋。
“这能说明什么?”杜汐漾嘴上硬,手却有点凉。
“你昨晚看东西是不是特别清楚?”林子豪盯着他,“现在试试,盯着那杯咖啡,想它动。”
杜汐漾觉得荒唐,可还是盯了两秒。杯子没动。他刚想笑,杯壁上的水珠忽然往一个方向滑了一寸。
他猛地抬头。
“巧合。”他说。
“你连手指都没动。”
杜汐漾喉咙发干。他想说咖啡厅空调风大,可那水珠滑得太直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把。而且空调根本没开。
“昨晚那道光,不是路灯。”林子豪说,“它进了你的身体。”
杜汐漾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咖啡,半天没说话。他想问“怎么可能”,可话到嘴边,先冒出来的是另一句:“……会怎么样?”
“有人会来找你。”
“谁?”
“柒帱。”林子豪看了他一眼,“我们。”
杜汐漾听到“我们”两个字,后背慢慢绷紧:“你也是?”
林子豪没答,看了眼怀表:“时间不多了。你得做个决定。”
“什么决定?”
“加入柒帱。或者——”他顿了一下,“把光束取出来。”
“取出来,我会怎么样?”
林子豪沉默了两秒:“光束和你的神经长在一起了。硬取,轻则废一只手,重则——”
“重则什么?”
“重则你醒不过来。”
杜汐漾手心全是汗。他盯着桌上那杯咖啡,忽然觉得这间开了十几年的店陌生得要命。窗外的街、走过的学生、门口的风铃,都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咽了口唾沫,问:“你选过吗?”
林子豪没答,站起来,袖口滑下去一截。他手腕内侧有个旧疤,形状像半个字。杜汐漾只扫了一眼,没看清。
“你别急着选。”林子豪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我以前不叫林子豪。有人叫我莞。你记着这个名字。”
风铃又响了一声。林子豪走了。
杜汐漾一个人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咖啡凉透了,水珠顺着杯壁往下爬。
取出来可能残,不取可能死。加入——加入什么?他连柒帱是干嘛的都不知道。可那条“月底前”的消息还躺在手机里,他忽然觉得,这两件事哪个先来,还不好说。
他走出咖啡厅,低头往学校走。
刚走到路口,余光瞥见街对面有个小女孩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正对着他的方向。她没看手里的东西,她看着他。
下一秒,轰的一声。
一辆皮卡撞破防护栏,直奔杜汐漾。司机双手扶着方向盘,可那方向盘像钉死了一样,轮胎冒着烟,车头一点没偏。
杜汐漾脑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发力,身体却像被白光拽了一把——胃里一沉,耳边全是风,脚底失重。下一秒,他已经站在数百米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没反应过来,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啊——”
那声音太尖了,尖得像故意拔高,引他回头。
他回头。刚才那个小女孩站在皮卡旁边,手还举着,脸上一点惊慌都没有。她在看他。
“哎,麻烦。”她说。
林子豪没走远。他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总觉得那杯咖啡的水珠滑得太怪。然后他听见了刹车声。
他冲出去时,皮卡已经冲到路口。杜汐漾正站在那儿。
下一秒,他消失了。
皮卡继续冲过去。林子豪看见那个小女孩蹲在路边,一动不动。
他双腿猛地发力,一把将小女孩拽到路边,随即回身撞开驾驶座车门,把司机拖了出来。
“你没事——”
林子豪回头想安慰小女孩,话到嘴边停住了。
那孩子看着他,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眼神不像孩子——像是从很深、很黑的地方爬上来什么东西,借了张小孩的脸。
“终于找到你了,莞。”小女孩歪了歪头,“你躲了三年,躲得挺好啊。”
“什——”
话没说完,林子豪只觉得腹部一闷,整个人已经飞了出去。“吭”的一声砸在数米外。
杜汐漾站在远处,听见“三年”两个字,愣了一下。
林子豪从来没提过这些。
林子豪摸着肚子爬起来。那个小女孩还站在原地,脚都没动。
“莞,你让我好找啊。”她又开口了。
林子豪扭头,还是那张小孩的脸,还是那个歪头的动作。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小女孩笑了笑,“五百精锐,被你们小队全灭,当然是替它们报仇啊。”
她浮到半空,紫色法阵在身后展开。几头魔物从阴影里爬出来,喉咙里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它们很久没进食了。”她弯了弯嘴角,身形像花瓣一样散开,声音还停在原地,“希望你别让它们失望。”
林子豪已经被魔物围住了。
杜汐漾的腿在抖。
跑。他想。
可掌心烫得像攥着块烧红的铁。
脚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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