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从立柱后一步跨出,素衣素裙,身姿却挺得笔直,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如初绽的白玉兰,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花厅里骤然一静。
裴成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微怔,随即那双精于算计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女子眉眼间虽与柳成荫有几分相似,却比传闻中那个病恹恹的柳心慧不知强出多少倍。鹅蛋脸,杏核眼,鼻梁秀挺,唇若点樱,一身缟素非但不显憔悴,反倒衬得她如雪中寒梅,清冷中透着一股子倔强的生气。
"你是何人?"裴成原的语气比方才缓了三分。
沈青黛不卑不亢,盈盈下拜:"小女子柳芬芳,是心慧姐姐的胞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柳成荫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在触及沈青黛目光时硬生生咽了回去——那目光里有恳求,有决绝,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暗示。
沈夫人站在立柱后,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何尝不明白女儿的用意,可这哪里是替嫁,分明是往火坑里跳。
沈青黛却仿佛没看见母亲的悲痛,只对着裴成原缓缓道:"大人方才说,犬子与家姐的婚期已定腊月十八,庚帖交换,媒书尚存。如今家姐不幸病逝,母亲悲痛过度,神志不清,方才言语颠三倒四,让大人见笑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小女子斗胆,愿代姐姐完成这桩婚事。庚帖上写的是柳氏女,小女子亦是柳氏血脉,名讳更改,于律法上不过一纸文书之事。如此,既全了大人与家父的颜面,也免了开棺验看、惊扰逝者安宁。"
裴成原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她。
他这人最是精明,哪里听不出这番话里的门道——这女子分明是在替柳家解围,用一个活人堵住他的嘴,换柳家不必开棺、不必担欺世之罪。
可他裴成原今日来,本就不是真的为了验尸。
他那纨绔儿子裴寂,整日里游手好闲、欺男霸女,城中稍有姿色的女子无不避之唯恐不及。柳成荫当初肯把女儿嫁过来,是看中了他县令的权势,可柳心慧那丫头性子刚烈,听闻婚事便以死相逼,柳家上下为此焦头烂额。如今这女子主动送上门来——
裴成原心中盘算已定。
他哈哈一笑,脸上的横肉堆出几分慈祥的假象:"好一个深明大义的柳家二小姐。本官听闻柳员外膝下有两女,长女心慧,次女芬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踱下石阶,走到沈青黛面前,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吧,既如此,腊月十八的婚期照旧。至于心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柳成荫一眼,"本官今日并未到此,不曾见过灵堂,不曾听闻什么病逝之事。柳家小姐依旧是柳家小姐,不过是从长女换成了次女罢了。"
柳成荫跪在地上,浑身脱力般松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大人……大人宽宏大量,下官……"
"行了。"裴成原摆摆手,转身对身后衙役道,"回去。"
两名衙役收起撬棺工具,跟在他身后往府门方向去了。
走出几步,裴成原忽然回头,目光落在沈青黛身上,嘴角那丝弧度更深了:"芬芳丫头,腊月十八,本官府上恭候。"
沈青黛垂首应道:"小女子……遵命。"
待县令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府门外,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柳成荫的哭声打破。
他不是为女儿哭,而是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完了……完了……"
柳夫人从棺木旁爬过来,一把抓住沈青黛的衣袖,眼中满是血丝:"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裴寂是什么东西!你这是去送死啊!"
沈青黛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声音平静得可怕:"舅母,不开棺,表姐才能活。我替她嫁,舅舅一家才能活。"
她转头看向柳成荫:"舅舅,从今日起,我便叫柳芬芳。腊月十八之前,我会安分守己,不会给柳家惹出半分麻烦。"
柳成荫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她的眉眼间有沈家女儿特有的倔强,可那股子从容镇定,却不像一个深闺女子该有的。
"青黛……"他哽咽道,"舅舅对不住你。"
"舅舅不必自责。"沈青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决绝,"父亲在世时常说,人活一世,总要为自己选一条路。今日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沈夫人终于从立柱后踉跄而出,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泪如雨下:"我的儿……我的儿啊……"
沈青黛靠在母亲肩头,没有哭。
她望向花厅外灰沉沉的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裴寂又如何?火坑又如何?
她沈青黛自从父亲遇害、随母流落乡野的那一日起,便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而命运,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腊月十八,还有整整两个月。
她告诉舅舅,真正的柳家二小姐柳芬芳最好隐居别处,不要在柳府露面。待她将裴成原拉下水后,二小姐便可出山。
“你要将裴成原拉下水?”柳成荫脸色大变,他背着心慧答应裴家婚事是为了自己在生意场上有个靠山。如今,大女儿在逃,外甥女还要将裴成原拉下水。这是何等的悲哀啊!他顿足大嚎:“我的天老爷啊,你是存心不让我活啦……”
沈青黛见舅舅悲痛欲绝,不为所动,她无波无澜,声音各外冷静,好像她事前欲知舅舅会怎样。
“舅舅,当初你以为搭上悲成原,你在商界就没有欺负,殊不知,裴成原贪腐成性,罪孽深重心,迟早有一天,他会被砍头。到那时,你也许就是他垫背的,受牵连的那一个就是你。”
沈青黛顿了顿:“舅舅应该高兴才对。我到了裴家,不会轻举妄动,我隐忍负重,没有水落石出,铁证在手,我是不会暴露的!”
听了沈青黛的一番话,柳成荫攻头的火冷却下来,仔细想来,沈青黛所说自有道理。这个裴成原,也是民恨极大,迟早掉脑袋的。如今,自己的外甥女硬是将自己逼上这条路,他不走也得走。倘若,沈青黛不替心慧出嫁,他也好不了哪儿去。想到此,他长舒了一口气。
“青黛,你说得对,就愿我当初鬼迷心窍,答应了裴府的婚事,差点儿酿成大祸。舅舅还得感谢你的愤而付出。”
“客气的话舅舅就不用说了,一家子人就不说两家子话。小时候,我也是在柳府长大的,那时父亲服兵役,我曾一直呆在舅舅身边。如今,舅舅有难,外甥女不管谁管?”
舅舅与外甥女的一番长谈,让火烧眉毛的事变得冷却下来。
府门外的白灯笼还在风中晃着,可灵堂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柳成荫让人撤了灵柩,又吩咐下人将花厅里的纸钱灰烬清扫干净。对外只说县令来过,慰问了一番便走了,绝口不提验尸之事。
而那口上好的楠木棺,当夜便被悄悄抬出府去,埋在了城外十里坡一处无名的荒岗上。
棺中空空如也。
至于沈青黛——不,柳芬芳——她站在花厅廊下,看着那口棺材被抬远,素手缓缓攥紧了袖口。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上,写着的不再是沈家孤女的逆来顺受,而是一个女子在绝境中为自己搏出的一条生路。
裴寂?
她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看看,究竟谁算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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