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岳钟琪率军到达垫江时,陈琨已经占据了县城。清军围城,但几次进攻都被打退。岳钟琪坐在轿子里——他已经骑不了马了——指挥着这场他人生中最后的战斗。”】
乾隆十九年,三月。重庆,垫江。
事情是从一个叫陈琨的人开始的。
史料上没有详细记载这个人的来历。有的说他是个落第秀才,有的说他是个江湖术士,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垫江乡下一个种地的。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人能说会道,能聚拢人心。
他在垫江乡下开始传教。传的是什么教,史料上语焉不详,有的说是白莲教,有的说是“妖教”,总之不是什么正经路数。他说自己会法术,能驱鬼治病,能呼风唤雨。穷苦百姓信了,跟着他烧香磕头,一传十,十传百,几个月间就有了几百个信众。
陈琨见势,胆子大了。
他开始不满足于传教。他开始说话——说朝廷的坏话,说官府的不是,说这世道对百姓不公。他的话像火种,在干柴般的百姓心中点燃了。
乾隆十九年三月,陈琨在垫江聚众起事。
“妖言惑众,纠众烧杀。”这是后来四川巡抚上给朝廷的奏折里写的八个字。史料记载,他一举“聚众数千”,先是在乡下劫掠富户,后来胆子越来越大,直接攻陷了县城。
县城的城门被撞开的时候,县令还在后衙吃早饭。他扔下碗筷,从后门跑了。
陈琨进了县衙,坐在县令的公案后面,拍着惊堂木大笑。
“从今天起,这个县,我说了算。”
他的手下在县城里烧杀抢掠,富户的宅子被烧了,仓库的粮食被分了,官府的文书被扔进火堆里烧了。有人趁乱报仇,有人趁乱发财,整个县城乱成了一锅粥。
消息传到重庆府,知府慌了。
消息传到成都,四川巡抚慌了。
重庆镇总兵官萨音图带军围剿,连战不利。贼人占了县城,据城死守,官军攻不进去。
四川巡抚鄂昌一面调川东绿营兵增援,一面给兵部上折子,请求岳钟琪再次领兵平乱。
岳钟琪第一次看到这座县城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
县城不大,城墙也不高,但乱军在城墙上插满了旗帜,密密麻麻,像是长出了一片黑色的荆棘。城门紧闭,城墙上人影晃动,隐约能听到嘈杂的喊叫声。
岳钟琪坐在马背上,远远地望着那座县城,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进城。他在城外三里处选了一块高地,让人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指挥棚。说是指挥棚,不过是几根木桩撑起一块油布,四面透风。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老兵都红了眼眶的事——
他让人在指挥棚旁边搭了一座轿子。
从这一刻起,岳钟琪就知道,他骑不了马了。
围城的头三天,并不顺利。
重庆镇总兵萨音图已经在这里围了半个月,几次攻城都被打了回来。乱军虽然没什么军事素养,但据城死守,凭着城墙和弓箭,硬是挡住了官军的进攻。
萨音图是个四十出头的满洲将领,身材魁梧,脾气暴躁。他见到岳钟琪时,脸色很难看。
“岳将军,下官无能,攻了半个月,没打下来。”
岳钟琪没有说话。他拄着拐杖,站在高地上,望着远处的县城。
“城里有多少人?”他问。
“据探子回报,大约两千余人。”
“两千。”岳钟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从县城的外围扫过。城墙、城门、护城河、地势、风向、阳光的方向——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像棋子一样排列,组合,再排列,再组合。
打了一辈子仗,他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怎么攻城。
“传令下去,今夜三更,从东门佯攻。”
萨音图愣了一下:“东门?岳将军,东门的城墙最厚,守军最多,为什么要从东门——”
“正因为守军最多,他们才会以为我们要从东门主攻。”岳钟琪打断了他,“三更时分,在东门擂鼓呐喊,但不要真攻。主力集中到西门,四更动手。”
萨音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听说过岳钟琪的名字,但他没有跟岳钟琪打过仗。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有多厉害。
但他知道一点——坐在轿子里指挥的将军,要么是废物,要么是真正的大将。
围城的第四天夜里,岳钟琪坐在轿子里,咳嗽了很久。
垫江的三月还很冷,夜风从轿帘的缝隙中灌进来,冰冷刺骨。他裹着那件旧棉袍,铠甲穿在外面,冰冷贴着胸口,像是抱着一块冰。
李成德掀开轿帘,探进头来:“岳公,时辰到了。”
岳钟琪点了点头,又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挺直了腰板。
“传令。”
“是!”
军令沿着夜风传了下去,像涟漪一样在黑暗中扩散。
三更,东门。
战鼓如雷,喊杀声震天。火把将东门外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官军士兵推着云梯,呐喊着向城墙冲去。
城墙上的乱军慌了。他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刀枪弓箭,涌向东门。弓箭手趴在城垛后面,拼命往下射箭,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官军的“进攻”一直保持在弓箭射程之外,只呐喊,不冲锋。
乱军被东门的声势吸引了大半兵力,西门方向,防御空虚了。
四更。
“岳公!西门破了!”
传令兵冲进指挥棚的时候,岳钟琪正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他听到这个消息,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一瞬间,轿子里的不是一个病弱的老翁,而是一个将军。
“传令萨音图,从西门进城。告诉他——穷寇莫追,先控制县衙和粮仓。”
“是!”
传令兵转身跑了出去。
岳钟琪坐在轿子里,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响。火光映红了夜空的云层,像是一片燃烧的海洋。刀枪碰撞的声音、喊叫声、惨叫声、马蹄声、哭泣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从县城的方向传来,像一首岳钟琪听了一辈子的交响乐。
天亮的时候,陈琨被押到了岳钟琪面前。
他是在县城五里处的一个山洞里被抓住的。跟他一起被抓的还有他的儿子陈子学和几个亲信。他们穿着百姓的衣服,试图混在逃难的百姓中溜走,但被王成认了出来——王成认识陈琨的脸,因为岳钟琪让画师画了十几张画像,分发给每一个带队的人。
陈琨被五花大绑,押到指挥棚前。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有血,头发散乱,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阶下囚。
他抬头看着岳钟琪。
“你就是陈琨?”岳钟琪问。
陈琨梗着脖子:“是我。”
“你为什么要反?”
“成王败寇,”陈琨说,“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便!”
岳钟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会被押到成都,交巡抚大人处置。该杀该剐,朝廷说了算。”
陈琨被押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着岳钟琪。
“岳公爷,您何必亲自来?”
岳钟琪愣了一下。
“我是个小人物,值得您亲自出马吗?”
“这是我的职责。”
陈琨看着这位老将,忽然笑了。
“岳公爷,您是个好将军。”他说,“能败在您的手里,砍头也不足惜也!”
战后的清点,用了两天时间。
陈琨的乱军被击毙三百余人,俘虏一千二百余人,其余四散逃窜。官军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余人。
岳钟琪坐在指挥棚里,听着萨音图的战报。
“岳将军,此战大捷,下官已备好奏折,请岳将军过目。”萨音图双手递上奏折。
岳钟琪接过来,看了一眼。
奏折上写道:“岳钟琪抱病督师,调度有方,将士用命,一举克复垫江,擒获首逆陈琨……”
“把这个删了。”岳钟琪指了指“抱病督师”四个字。
萨音图一愣:“岳将军?”
“仗是你们打的,跟我没关系。”岳钟琪将奏折递回去,“你该怎么写就怎么写,不用提我。”
萨音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接过奏折,向岳钟琪深深地抱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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