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乾隆十五年,西藏郡王珠尔默特那木札勒举兵叛乱。消息传到北京,乾隆震怒。但谁能挂帅?满朝文武,一时无人应声。”】
一
乾隆十五年,九月。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乾隆皇帝将一份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朱砂溅开,染红了案上的宣纸。
“珠尔默特那木札勒!”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朕待他不薄,他竟敢叛!”
殿内鸦雀无声。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那份奏折是驻藏大臣傅清从拉萨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写就的——
“西藏郡王珠尔默特那木札勒勾结准噶尔,阴蓄异志,调兵欲犯拉萨。臣与拉布敦商议,事急矣,请朝廷速发大兵……”
傅清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还不知道,他和拉布敦随后采取了一个极其冒险的行动——在珠尔默特那木札勒尚未公开反叛之前,先下手为强,将其诱至驻藏大臣衙门斩杀。
消息传到北京时,已经是九月了。
傅清和拉布敦的铤而走险成功了,也没有成功。珠尔默特那木札勒死了,但他的党羽随即围攻驻藏大臣衙门,傅清、拉布敦力战而死,拉萨陷入混乱。
西藏,乱了。
二
乾隆坐在御案后。
“谁能去?”他忽然开口,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
没有人应声。
“嗯?”乾隆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朕问你们,谁能去?”
军机大臣讷亲率先叩首:“陛下,西藏地处高原,山川险阻,用兵极难。臣以为,当先以重兵驻防打箭炉,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乾隆冷笑,“傅清和拉布敦的尸首还在拉萨,你让朕徐徐图之?”
另一位大臣出列奏道:“陛下,臣荐一人——四川总督策楞。策楞久任封疆,熟悉边情,可当此任。”
乾隆点了点头:“策楞是要去的,但他是总督,管的是全局。朕问的是,谁去领兵?”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乾隆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这些朝臣,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真到了要用人的时候,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岳钟琪呢?”乾隆忽然问。
殿内微微骚动。
一个大学士出班奏道:“陛下,岳钟琪年过六旬,且在家休养已久,恐怕……”
“恐怕什么?”乾隆打断他,“恐怕他比你们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强?”
大学士面色涨红,讪讪退下。
军机大臣傅恒此时开口了。他是乾隆的小舅子,也是朝中最懂军事的大臣之一,说话比旁人更有分量。
“陛下,岳钟琪久官四川,熟悉藏情,且屡次平定边疆之乱,确有不可替代之能。臣以为可用。只是……”傅恒顿了顿,“他今年六十四岁了,千里跋涉,高原用兵,不知身体是否撑得住。”
乾隆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钟琪虽老,犹能饭。”
这是用典。战国时,赵国名将廉颇年老,赵王派使者去看他,廉颇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王的使者收了贿赂,回去却对赵王说:“廉颇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廉颇老了,便不再启用。
乾隆用这个典故,是在告诉群臣:别跟朕玩那些弯弯绕绕的,朕不信那一套。
“拟旨。”乾隆站起身,“命岳钟琪以四川提督身份,出兵康定,会同总督策楞,平定西藏叛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岳钟琪,朕等着他得胜的消息。”
三
圣旨到达岳府的那天,是十月初九。
成都城外,官道旁,一个身形高大的老人早已等在那里。
李成德。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腰间挂着一柄佩刀。看到岳钟琪出来,他策马上前,在岳钟琪身侧勒住了缰绳。
“岳公,”李成德说,“我想了想,还是跟你去。”
岳钟琪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现役军官,跟着去算什么?”
“算你的幕僚。”李成德咧嘴一笑,“反正我这把老骨头闲在家里也是发霉,不如跟您出去活动活动。”
岳钟琪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走吧。”
成都已经入了秋,桂花谢了大半,但院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岳钟琪正坐在廊下教孙子下棋,岳濬执黑,他执白,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正酣。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岳濬抬起头,好奇地张望。岳钟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了一子。
“该你了。”
岳濬低头看棋盘,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走哪一步。
院门被敲响了。
管家老刘跑去开门,片刻后,脸色苍白地跑了回来:“老爷,是……是宫里的天使!”
岳钟琪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岳濬说:“你在这儿等着,爷爷去去就来。”
他走到前院时,一名身穿蟒袍的钦差已经站在院中,身后跟着四名侍卫,手中捧着明黄色的圣旨。
岳钟琪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藏郡王珠尔默特那木札勒悖逆作乱,驻藏大臣傅清、拉布敦殉国。四川提督岳钟琪,久历戎行,熟悉番情,著即出兵康定,会同总督策楞,督师戡难,钦此。”
岳钟琪叩首:“臣,领旨。”
他伸出手,接过圣旨。双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钦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岳将军,皇上有口谕。”
岳钟琪再次叩首。
“皇上说:‘告诉岳钟琪,朕等着他。’”
岳钟琪的脊背微微一震,随即重重叩首:“臣……必不负圣恩。”
四
钦差走后,岳府炸开了锅。
老刘第一个冲上来,急得直跺脚:“老爷,您都六十四了!六十四了!这大老远的去西藏,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高原!喘气都费劲的地方!您这身子骨……”
“闭嘴。”岳钟琪淡淡地说。
老刘果然闭了嘴,眼眶却红了。
岳濬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仰着头看着爷爷,眼睛里满是困惑:“爷爷,您要走吗?”
岳钟琪蹲下身,与孙子平视。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变得柔和:“爷爷要去打仗了。”
“打仗?”岳濬的眼睛亮了一下,“爷爷,您不是打过很多仗吗?这次也能赢吧?”
岳钟琪笑了,笑容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能赢。”他说,“爷爷什么时候输过?”
岳濬高兴地拍起手来。他不知道,爷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科舍图漫天的黄沙,和那一场二十年前的大败。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岳公,你要去西藏?”
李成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廊下,脸色凝重。
岳钟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圣旨已经到了,不去不行。”
李成德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你六十四了。西藏那个地方,年轻人都未必撑得住。”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岳钟琪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半辈子的老部下,忽然笑了一下:“成德,你跟我打了多少年仗?”
李成德一愣:“从康熙五十六年算起,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岳钟琪点了点头,“那你应该最懂我。朝廷用我,我必去。这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
“这是将军的宿命。”
将军的宿命。
李成德听到这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直了身子,像当年在军营里那样,对岳钟琪抱拳一礼:
“岳公,保重。”
五
成都城外,官道旁,一个身形高大的老人早已等在那里。
李成德。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腰间挂着一柄佩刀。看到岳钟琪出来,他策马上前,在岳钟琪身侧勒住了缰绳。
“岳公,”李成德说,“我想了想,还是跟你去。”
岳钟琪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现役军官,跟着去算什么?”
“算你的幕僚。”李成德咧嘴一笑,“反正我这把老骨头闲在家里也是发霉,不如跟您出去活动活动。”
岳钟琪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走吧。”
成都城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这一去,能否平安归来,岳钟琪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将军的宿命,就是死在征途上,而不是死在桂花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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