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乾隆十四年三月,北京城朝阳门外,乾隆皇帝亲自出城迎接凯旋的将士。岳钟琪骑在马上,远远看见皇帝的銮驾,翻身下马,跪在道旁。这一年,他六十三岁。】
朝阳门外搭起了彩棚,锦旗招展,鼓乐喧天。从城门到彩棚,十里官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道路两旁站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十里之外。有人在欢呼,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流泪。彩棚正中,黄绸覆盖的御座上,乾隆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红绒结顶的暖帽,端然而坐。他的身边站着大学士傅恒、军机大臣讷亲等一班文武大臣,也穿着朝服,神情肃穆。彩棚两侧列着仪仗队,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阳光下金光闪闪。
岳钟琪跪在道旁,额头贴着黄土。他穿着那身石青色的官袍,补子已经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孔雀翎也旧了,翎毛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的梗。他的膝盖跪在黄土上,硌得生疼,但不敢动。他的腰弓着,头低着,视线里只有黄土和自己的膝盖。六十三岁了,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西藏打到青海,从青海打到准噶尔,从准噶尔打到金川。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跪在这里,以为会被遗忘在成都的宅子里,老死在那棵桂花树下。但朝廷没有忘记他,乾隆没有忘记他。
傅恒骑马从队伍前面走过来,翻身下马,走到岳钟琪面前。傅恒四十出头,是满洲贵族,也是乾隆最信任的大臣之一。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蟒袍,腰系金带,头戴双眼花翎。他比岳钟琪小二十多岁,但官位比他高——大学士、军机大臣、一等公。
金川之役,他是经略大臣,岳钟琪是他手下的总兵。上下级关系清清楚楚,但他对岳钟琪很客气。
“岳大人,”傅恒扶住他的胳膊,“皇上在彩棚里等您。请随我来。”
岳钟琪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傅恒扶住了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彩棚。鼓乐声骤然响起,唢呐、锣鼓、笙箫齐鸣,震耳欲聋。岳钟琪听不太清了,老了,耳朵背了。他跟在傅恒身后,穿过仪仗队,穿过文武百官,走到御座前。乾隆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严,是好奇。他在打量这个人,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这个从牢里走出来的汉人,这个用十三骑劝降莎罗奔的传奇。
“臣岳钟琪,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岳钟琪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额头碰到黄土,咚咚作响。
“平身。”乾隆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
岳钟琪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乾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岳钟琪,你老了。”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岳钟琪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说“臣不老”?那是欺君。说“臣老了”?那是示弱。
“臣老了。”他说。他不想示弱,但不能欺君。
乾隆点了点头。“老了,还能打仗。不容易。”
岳钟琪低下头。“臣不敢当。”
乾隆示意身后一太监当堂宣旨:“岳钟琪,久官四川,熟悉番情。金川之役,以十三骑入勒乌围,说降莎罗奔,功在社稷。着加太子少保,授兵部尚书衔,复封三等公,赐号‘威信’。钦此。”
岳钟琪跪下来,双手接过圣旨。他的手指没有发抖,但眼眶有些发涩。
“臣岳钟琪,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凯旋的将士们从朝阳门进入北京城。岳钟琪骑在马上,走在傅恒后面。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有人在喊“岳大人”,有人在喊“岳公爷”,有人在喊“威信公”。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些称呼了。在成都闲居的那十年,没有人叫他“岳大人”,没有人叫他“岳公爷”,没有人叫他“威信公”。人们只叫他“老伯”“老爷子”“那个老头”。那些称呼他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听了十年也没习惯。如今他又听到“岳大人”了,反而觉得陌生了。
经过午门时,队伍停了下来。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也是献俘的地方。莎罗奔等一干俘虏被押上来,跪在午门前。乾隆皇帝站在午门上,俯视着那些俘虏。莎罗奔穿着囚衣,光着头,赤着脚。他的脸瘦得脱了相,两个颧骨高高耸起,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出血。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不是没粮,是吃不下。
乾隆说话了,声音很大,大到午门前的每个人都能听见:“莎罗奔,你知罪吗?”
莎罗奔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罪臣知罪。”
“你起兵叛乱,抗拒天兵,杀害将士,荼毒百姓。罪不容诛。朕念你诚心归降,免你一死。革去金川安抚司之职,留京效力。钦此。”
莎罗奔磕了三个头。“罪臣谢皇上不杀之恩。”
岳钟琪站在队伍里,看着莎罗奔被押走。莎罗奔从他身边经过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走了。岳钟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午门里。
献俘结束,凯旋的将士们各自回营。岳钟琪住在京城的一家客栈里,等待朝廷的下一步安排。他老了,不想再打仗了,想回成都。在桂花树下喝茶,写诗,等死。
但朝廷不放他走。乾隆说,岳钟琪“久官四川,熟悉番情”,要他留在京城,以备顾问。
他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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