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岳钟琪 大清第一名将 [书号3669498]

第四十九章 诗酒

《岳钟琪 大清第一名将》 拈花忆笑/著, 本章共2870字, 更新于: 2026-08-05 17:46

【导读:岳钟琪的宅子里,渐渐有了一个固定的聚会——几个旧部、几个文人,每月一次,饮酒、作诗、谈天。有人问他:“岳公,您就不想再出山吗?”岳钟琪举杯:“出山?我现在就在山上。”】

那聚会,是岳钟琪出狱回成都的第二年才慢慢成起来的。

起先只是王新运隔三差五过来坐坐。他在街口修鞋,活计清淡的日子,便收了摊,踱进岳钟琪那宅子里,在桂花树下寻个矮凳坐下,喝一碗粗茶,说几句闲话。他不识字,更不会作诗,可他肚子里装着打仗的事——三巴桥的雪山有多冷,柴达木的戈壁有多旱,哪一仗哪个弟兄倒下时还喊着什么话。他说这些时,岳钟琪便静静地听,轻易不接腔。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茶凉了续,续了又凉,桂花树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摇着碎影。

后来慢慢添了旁人。

陈武,岳钟琪在四川提督任上的旧部,做过总兵,年纪大了,身体也衰了,被兵部裁撤下来,回成都养老。他比岳钟琪还长几岁,头发白得厉害,脸上的纹路刀刻似的深,走起路来腿脚已有些绊绊磕磕。可一开口,嗓音仍是当年行伍里练出来的那种浑厚,说话像打雷,拍着桌子笑时,满院子都嗡嗡地响。

李文进是成都本地的一个文人,举人出身,会试连遭几次落榜,索性绝了科举的念想,在城南办了个私塾,靠几束束脩过活。他比岳钟琪小上十来岁,面皮白净,没留胡子,说话慢悠悠的,极少抢话头。诗却写得不错,在成都文人堆里颇有些名气,听说岳钟琪也写诗,便主动来拜望,一来二去竟成了座上常客。

还有个和尚,法号慧明,是成都城外昭觉寺的方丈。五十多岁,圆脸大耳,笑起来眼眯成一条缝,讲话慢条斯理,不急不躁。他年轻时读了不少书,经史子集都翻过,兵法也懂,后来看透了世情,出了家。他不但会讲禅,也会评诗,偶尔还能拈出几句机锋,让席间人琢磨半天。

每月一次,这几个人便聚到岳钟琪的院子里来。桂花树下支一张旧木桌,搬几把竹椅,几碟咸菜花生,一壶烧酒——成都本地最寻常的那种,几文钱一壶,入口辣,下喉烧,呛得人皱眉头。岳钟琪从前不喝这个。军营里喝的是塞外烈酒,总督府喝的是御赐的佳酿,年羹尧的宴席上更是一色陈年花雕,酒盅都透着瓷光。如今他捧着粗瓷碗,喝最贱的烧酒,呛得咳几声,却觉得比以往那些金樽玉液都痛快——不是酒好,是陪着喝酒的人好。这些人眼里,他既不是大将军,也不是阶下囚,更不是什么“大清第一名将”。他们只当他是岳钟琪,一个跟他们一样头发白了、牙也松了的老头儿。

有一回,李文进带了一卷自己新写的诗来。写的是秋日,落叶,长亭短亭,离人别泪。其中有两句:“浮生若梦何须叹,且向樽前醉一场。”岳钟琪念完,好半天没出声。“浮生若梦”——这一辈子,好的坏的,欢欣的悲苦的,荣耀的屈辱的,都像一场大梦,掀过去就再找不回来了。他能说什么呢,只得端碗,向李文进敬了一敬。

“李兄,好诗。”

李文进也端起碗,轻轻碰了一下,笑道:“岳公见笑了。”

慧明和尚也写过诗。他的诗短,像偈语,四句便收,一句一转。有一回他抄了一首给岳钟琪看:“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岳钟琪盯着那几行字出神,半晌才说:“大师,我身上,怕是装得太多了。”

慧明看着他,笑容静静的:“岳公,那些东西不在您身上,在您心里头。您一放手,就没了。”

岳钟琪没接话,只将碗里的酒慢慢喝完了。

酒桌上什么都说。说说朝里换了谁,说说哪处又闹了灾,说说边疆的仗还在打——准噶尔那边,噶尔丹策零还在,清军的弓马还在往西推,胜败还没分明。岳钟琪听着,不插嘴。那些事,早已与他无干了。可有时,酒劲上头,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翻一翻地图——若是我在,我会怎么布置左翼右翼?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在与不在,仗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哪有什么两样。

有一回陈武喝多了,酒碗往桌上一顿,直着嗓子问他:“岳大人,您就当真不想再出山了?”

岳钟琪端着碗,想了一下,慢慢答道:“出山?我现在就在山上。”

陈武没听懂,眨着眼犯愣。李文进却明白,端起碗替岳钟琪续了一句:“岳公的意思是——他已经在山顶上站过了。不消再往上爬了。”

岳钟琪看了李文进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那之后不久,岳钟琪在李文进的帮衬下,开始正经整理自己的诗稿。牢里写的,回成都后写的,一并收拢起来,编了两个小集子——《蛩吟集》和《囗园集》。“蛩”是蟋蟀,秋天才叫,声音细弱,像低泣。他用这个字作集名,是自嘲——一个被丢在角落里的老朽,哼哼着自己才听得见的调子。“囗园”是他给宅子取的名字。“囗”是一个方框,中间空着,便是他的园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官衔,没兵马,没圣眷,没盼头。只剩一个人,一棵树,一壶酒,几卷诗。

他在《蛩吟集》的自序里写了一句话:“昔人谓诗穷而后工,信然。”诗穷而后工——人只有走到穷处、绝处,才写得出真正的诗来。他从前不懂这话。从前他是提督,是总督,是手握三省兵符的重臣,笔底下写的是奏折公文,下笔千言,句句妥帖,却没有一句是自己心里掏出来的。如今他懂了。他被人从云端拽下来,摔进泥里,又拖进牢里,关了两年,放出来时连家都散了。心被撕碎过,又被日月慢慢粘回去,裂痕还在,却不再往外渗血了。他的诗,就是那些裂痕。

《囗园集》里写得最多的,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有一首后来在成都文人中间传开了:“秋风一夜满庭凉,独坐闲庭看桂香。莫道老来无一事,且将诗酒送流光。”写这诗时,他就坐在桂花树下,碗里盛着酒,头顶月亮正圆,挂在枝桠之间,清辉洒了一身。

《囗园集》的自序里还留着一句:“功名富贵,如浮云之过目;诗酒田园,乃吾生之真乐。”话说得漂亮,敞亮,像真把事情看淡了。可他心里究竟信不信这话,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功名富贵真的像浮云一样飘过去就算了么?诗酒田园真的就让他踏实了么?他不晓得。他只晓得,他得这样讲——讲给自己听,讲给身边的人听,也讲给冥冥中那些还记着他名字的人听。

宅子里有一把古琴,是他父亲岳升龙留下的。琴面上有一道裂痕,是在兵部大牢里留下的——当年抄家,官兵从他成都宅子里搜出这把琴,送去京城,堆在大牢库房的角落里,不知被谁碰落了地,摔出一条长缝。他出狱后,这把琴又辗转回到他手上。他用胶把裂缝粘了,可那条印子抹不掉,像一道疤。有时他坐在桂花树下弹琴,翻来覆去只弹一曲——《满江红》。琴技平平,可每一下拨弦都使足了气力,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弹着弹着,眼泪便淌下来。他想起岳飞,想起那句“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又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走过的路,打过的仗,斩过的人,救过的人,爱过的,恨过的,欠过的。这一生值不值得?他说不好。他只知道,他走过,打过,活过。如今还活着,坐在这成都的院子里,拨着父亲留下的老琴,等月亮升上来。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他搁下琴,端起碗。酒还是辣的,烧心烧肺。

他忽然想起这一生最高光的那些日子。

那是年羹尧被赐死之后,他接任川陕总督,兼甘肃巡抚。“督三省天下劲兵处”——陕西、四川、甘肃的军政大权集于一身,又加太子少傅,真真是位极人臣,风头无两。

在任那些年,他不负皇恩,不负百姓,无论抚边安民,还是整军经武,桩桩件件都做得踏踏实实。先帝的嘉奖,朝臣的推重,百姓的口碑,都曾如潮水般涌向他。

那些事,一桩一桩浮上来,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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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秋风一夜满庭凉,独坐闲庭看桂香。莫道老来无一事,且将诗酒送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