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出了嘉峪关,就是一片茫茫雪原。岳钟琪勒马站在喀喇乌苏河畔,身后是五千精兵,前方是十万敌军。】
这条河在地图上只是一条细细的蓝线,但站在它面前才知道,它是一条真正的河。河面结了冰,冰层厚得能跑马,但冰下的水还在流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野兽在冰层下面喘息。河对岸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白色的,刺目的,让人睁不开眼。雪原的尽头是山,山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岳钟琪没有戴护目镜,也没有用布条蒙眼。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白——不是天生如此,是练出来的。在松潘的七年里,每年冬天他都会带着兵在雪地里行军、打猎、训练,眼睛被雪光刺得流泪、红肿、发炎,但一年一年过去,眼睛渐渐练出来了。如今他可以在雪地上连续行军三天三夜,不会得雪盲。
“传令下去,全军渡河。”
五千精兵踏上了喀喇乌苏河的冰面。马蹄踩在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千万颗珠子同时落在玉盘上。冰层很厚,承受得住人和马的重量,但岳钟琪知道,冰下有水,水里有暗流。他走在最前面,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着刀柄。如果冰裂了,他第一个掉下去。他没有想过“如果”——在战场上,没有如果。
队伍过河用了小半个时辰,五千人、一万匹马,在冰面上铺开,像一幅巨大的黑色地毯。过了河,岳钟琪下令就地休整,生火造饭。不是他不想走了,是马需要休息,人也需要吃东西。五千精兵在河岸上架起锅灶,炊烟升起来,在雪原上形成一片灰色的云。
岳钟琪没有吃东西。他站在一个土丘上,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朝四周扫视。望远镜里是茫茫雪原,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帐篷,没有炊烟,没有马匹,没有人。但岳钟琪觉得不对。
他放下望远镜,眯着眼睛,仔细观察雪原上的痕迹。雪地上有痕迹,但不是人留下的,是动物留下的——野兔、狐狸、黄羊。他看着那些痕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黄羊的足迹不是散乱的,而是朝同一个方向奔跑的,而且跑得很急,步子很大,间距很不均匀。
不是慢慢走的,是在逃命。黄羊在逃命。为什么逃?有什么东西吓到了它们?
“马进良。”岳钟琪的声音不大,但很急。
“在!”
“前方有敌军哨探。传令下去,全军蓐食疾驰,不得延误。”
马进良愣了一下:“大人,您怎么知道前方有敌军?”
岳钟琪指了指雪地上的黄羊足迹。“黄羊在逃命。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吓跑了。这个地方除了我们,只有叛军。”
五千精兵顾不上吃完锅里的饭,抓起干粮塞进怀里,翻身上马,跟着岳钟琪朝西奔去。马蹄扬起的雪尘遮天蔽日,像一条白色的巨龙在雪原上翻滚。
三十里外,一支百余人的叛军哨骑正在雪原上巡逻。他们是罗卜藏丹津派出来的前哨,负责监视清军的动向。为首的哨骑队长叫巴图尔,是个蒙古人,骑术精湛,箭法超群,在青海蒙古各部中颇有名气。他骑在马上,眯着眼睛看着东边的方向。
“队长,清军真的会来吗?”一个年轻的哨骑问。
“大将军说会来,就会来。”巴图尔的声音很稳。
“那他们什么时候来?”
巴图尔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清军一定会来。年羹尧在西宁集结重兵,岳钟琪在尔格隆寺打了大胜仗,清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向西推进,一定会经过喀喇乌苏河,一定会撞上他的哨骑。他只需要在清军到来之前撤回大营报告消息就行。
“队长!东边!”
巴图尔抬起头,朝东边看去。
雪尘。遮天蔽日的雪尘。雪尘下面是一片黑色的潮水,正从东边涌来。那不是潮水,是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地震,像山崩,像千万面鼓在同时敲击。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雪地在颤抖,震得空气在颤抖,震得巴图尔的心脏在颤抖。
“撤!”巴图尔大喊,“快撤!”
一百多骑调转马头,朝西狂奔。但岳钟琪的五千精兵已经在三十里外发现了他们,五千对一百,五十比一。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追逐,雪原上一百多匹叛军的马在前面跑,一万多匹清军的马在后面追。雪尘遮天蔽日,马蹄声震耳欲聋。
巴图尔跑出不到十里,就被追上了。不是清军的马更快,是他的马累了——他们在雪原上巡逻了一整天,马已经疲惫不堪。而清军的马是双马换乘的,一匹马累了就换另一匹,始终保持充沛的体力。巴图尔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身下的马慢了下来。他回头一看,黑色的潮水已经涌到了身后不到一里。
他闭上了眼睛。
岳钟琪没有杀那些俘虏。他让人把他们捆起来,押到一边,交给后面的部队看管。然后他蹲下来,看着跪在雪地上的巴图尔,看了很久。
“叫什么名字?”岳钟琪问。
巴图尔低着头,不说话。
“你的名字。”杨尽信把岳钟琪的话翻译成蒙古语。
“巴图尔。”
“巴图尔,”岳钟琪点了点头,“你是罗卜藏丹津的哨骑?”
巴图尔咬了咬牙,还是回答了:“是。”
“你们的斥候怎么布防的?大营在哪里?有多少兵力?”
巴图尔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不能回答——回答就是叛徒,不回答就是死。他选择了死。但岳钟琪没有杀他,也没有逼他。岳钟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说了一句让巴图尔愣住了的话:“你不说,我不怪你。你是军人,军人有军人的骨气。我敬你。”
巴图尔抬起头,看着岳钟琪。阳光从岳钟琪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巴图尔看不清岳钟琪的脸,只看见一个逆光的剪影。那个剪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消瘦,但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永远不会弯的刀。
巴图尔低下了头。“我说。”
岳钟琪没有笑,没有点头,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在巴图尔面前蹲下来,听他说完每一个字。听完之后,他站起来,对马进良说了一句:“放了他。”
马进良愣住了:“大人,放了他?他回去报信怎么办?”
“他报不了信了。”岳钟琪看了一眼巴图尔,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们把他的马扣了,他走不回去。就算走回去,罗卜藏丹津也不会信他——一百多人的哨骑,就他一个人活着回去,谁会信他?谁不会觉得他是投降了又放回来的?”
马进良张了张嘴,闭上了。他不得不承认,岳钟琪说得有道理。
巴图尔被松了绑。他没有走,站在雪地上,看着岳钟琪,眼睛里有泪光。他不是因为害怕才流泪,是因为岳钟琪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替一个俘虏着想。这种人不应该当敌人。
巴图尔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岳大人,您是个好人。”
杨尽信把这句话翻译给岳钟琪听。岳钟琪听懂了,但什么都没有说。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马前。
喀喇乌苏之战,清军斩杀叛军哨骑千余,俘获百余,叛军的探信系统被彻底摧毁。从喀喇乌苏到柴达木盆地,数百里的范围内,罗卜藏丹津再也派不出一个哨骑。他成了瞎子、聋子、哑巴,不知道清军在哪里、有多少人、什么时候会来。而岳钟琪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巴图尔的供词加上沿途截获的情报,罗卜藏丹津的兵力部署、粮草位置、援军动向,岳钟琪全都摸清了。
“大人,”马进良跑过来,“前面有叛军的大队人马,少说有几千人。”
岳钟琪点了点头,他已经从巴图尔嘴里知道了。那几千人是罗卜藏丹津派出来接应哨骑的。他们的任务是找到哨骑、打探清军动向,如果清军人数少就吃掉,人数多就撤退。他们不知道哨骑已经被清军全歼了,更不知道清军已经从喀喇乌苏河追过来了。
岳钟琪没有绕路,没有等待,没有犹豫。他拔出腰刀,刀尖朝前一指,只说了一个字:“打。”
五千精兵从雪原上冲了出去。马蹄声震天动地,喊杀声撕破长空。叛军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清军已经到了面前。有人在喊“清军来了”,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岳威来了”。“岳威”这个名字在青海蒙古各部中有着特殊的魔力,有人说岳钟琪有三头六臂,有人说岳钟琪会飞,有人说岳钟琪是文殊菩萨转世,刀枪不入。当“岳威来了”的喊声在叛军中传开的时候,几千人瞬间崩溃,跑的跑、降的降、死的死。
岳钟琪没有追。他勒住马,看着那些溃逃的叛军消失在西边的雪原上,把刀插回鞘里。
“马进良。”
“在!”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明天一早,继续西进。”
岳钟琪骑马走进营帐,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兵。他走进自己的帐篷,在油灯下摊开舆图,拿起笔,在喀喇乌苏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雍正二年正月十七日。斩贼千余,擒百余。我军无伤亡。”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