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寒彻骨髓，将客栈门前那场杀戮的血气冲淡了些许。
林挽拖着顾砚安潜入江底的一处暗礁后，直至岸上搜寻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她才带着他浮出水面，爬上一片荒凉的芦苇滩。
顾砚安肩头那枚淬毒暗器已然导致他的伤口泛出黑紫，他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费力地睁开眼，看着林挽为了护住孩子而在极寒中冻得发颤的指尖，唇角竟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我说过……若我倒下，你就踩着我走。”
“闭嘴。”林挽将他半拖半拽地靠在岩石旁，动作粗暴却精准地撕开他肩头的衣料，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对着那处血肉模糊的伤口烙了下去。
剧痛让顾砚安浑身战栗，他闷哼一声，额角冷汗如雨。林挽动作不停，她冷静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将毒血挤出后，又从怀中掏出仅剩的一包草药咀嚼成泥，敷在伤口上。
“他们不会轻易罢手。”林挽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硬，“沈策带的是禁军精锐，搜山不过是前奏，一旦封锁江道，我们连半步都走不出。”
顾砚安喘息着，那双总是带着伪装温和的眸子，此刻在寒夜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清醒。他从怀中掏出那张染血的告身文书，那是他伪造的行商路引：“不必走江道。往西，穿过那片乱石岗，沈策的人不会去那种死地。”
“那里是瘴气林，当地猎户都不敢踏足。”林挽冷冷地看着他，“你想让我们一家三口死在毒虫里？”
“那比死在沈策的箭下要好。”顾砚安伸手抓住了林挽的衣袖，指缝间残留的泥土沾染在她身上，“林挽，你还没看出来吗？从我决定杀回京城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挽沉默了。她看着顾砚安，这个男人在三年平淡生活里磨灭掉的野心，如今如同被冰雪掩埋后的地火，一旦喷涌，便势不可挡。她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在空中挽了一个剑花，剑身上的水珠碎裂在月光下。
“我护着你，并非是因为什么夫妻情义。”林挽将剑鞘收回腰间，眼神冷若冰霜，“是因为在这乱世里，只有你这把‘刀’，才有可能劈开那扇通往京城的门。”
顾砚安低低笑了起来，尽管身受重伤，他的眼中却燃起了某种诡异的狂热。他强撑着站起身，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单薄而坚韧：“那就……请娘子带路了。”
不远处的江面上，隐约传来火把的光点。沈策的追兵似乎察觉到了此处的异样，正加速向这边围拢。
林挽深深看了顾砚安一眼，不再多言。她背起沉睡的孩子，转过身毅然踏入了那片无人敢涉足的黑色瘴气林。顾砚安踉跄着紧随其后，两人的背影在风雪中交织，如同两道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幽灵。
这不再是简单的逃亡，而是一场向着权力核心发起的，孤注一掷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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