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第一次遇见顾霆琛，是在三年前的一个雨天。
那天她没带伞。
大学的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时，外面的雨已经下了一整个下午，没有要停的意思。苏晚站在门廊下，把书包抱在胸前，盘算着从这里跑到宿舍的距离——不算太远，但雨太大了，跑回去铁定湿透。
她正犹豫着，余光扫到了台阶旁边的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坐在台阶最边上的角落里。他面前支着一块画板，身上的深色卫衣已经淋得半湿，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正专注地往画纸上涂抹着什么。
苏晚往旁边挪了两步，歪头看了一眼。
画纸上是一片雨中的栀子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路边花坛里那种最普通的单瓣栀子，被雨水打湿之后，花瓣微微下垂，边缘有些发黄。但他画得极好——水渍的痕迹、花瓣的弧度、甚至那种被雨淋过之后将落未落的状态，都画得清清楚楚。
苏晚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不是看画。是看画画的人。
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睫毛很长，被雨雾濡湿之后显得格外浓黑。他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他画画的时候，整个人都沉在一种旁若无人的专注里，仿佛身边来来往往的学生、越来越大的雨声，都与他无关。
苏晚看他时，他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那是苏晚第一次看清他的全脸。比她预想的要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骨很高，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瞳孔深邃得有些过分。他看向她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带着一点被打扰的困惑。
苏晚的脸红了。
“画得真好。”她说，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半。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个目光很奇怪，不像是被陌生人搭讪后的礼貌回应，更像是某种安静的审视——好像他在判断她是谁，值不值得他开口。
几秒钟后，他收回视线，从画板旁边的背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递了过来。
苏晚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不怕淋。”
他的声音比她想的好听，偏低，带着一点沙哑的颗粒感。苏晚接过伞，碰到他指尖的时候发现是凉的——他在雨里待了多久？
“你在这画了多久了？”她问。
“一下午。”
“一直淋着？”
他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说“你不也看见了”。
苏晚把伞撑开，又觉得自己这样一走了之不太好。她犹豫了一下，说：“你明天还来吗？我还你伞。”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重新拿起画笔，把注意力转回了画纸上。
苏晚站了两秒，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无视了。她撑着他的伞，转身走进雨里。
走了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画。
雨又大了些，他的卫衣帽子已经湿透了，但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苏晚攥着伞柄，心里莫名其妙地想：这人到底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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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还真的带了伞去图书馆。
他不在台阶上。
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傻。人家又没说会来。她转身正要走，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图书馆侧面的小路上拐过来。
还是那件深色卫衣，还是背着画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苏晚走过去，把伞递给他。“还你。昨天谢谢。”
他接过伞，没说话。
苏晚准备走，想了想又停住了。“你每天下午都在这儿画？”
“不一定。”
“那你在哪儿画？”
他看着她的脸，似乎在评估她问这个问题的动机。苏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找个台阶离开，他突然开口了。
“你是学什么的？”
“心理学。”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幅度很小，但苏晚注意到了。“画你的心理？”
苏晚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开玩笑——一个很冷很冷、冷到几乎听不出来的玩笑。但确实是玩笑。
她忍不住笑了。
那是她很久以后回想起来，还能清晰记起的一个瞬间。雨后的校园，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半湿的发梢上。他看着她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完全笑出来，但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你每天都这个点来图书馆？”他问。
“差不多。”
“那明天我在这儿画。”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没给她回话的机会。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的尽头。风吹过来，带落几片叶子，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
但她知道，她希望明天能再见到他。
那个念头落在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后来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羽毛。
那是锁链开始收紧之前，第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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