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棚里的灯，在这一刻齐齐矮了半寸。
沈砚看着那截从棺盖边缘伸出的苍白手指，又看看门外被铁链松松挂着的一男一女。副印的铁链抖出来的问话还悬在半空——替他们入簿，还是先开听案。
他只停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想得很清楚：入簿快，一支笔的事，入了簿，这两个人从此就是簿上的两个新名，旧名连同旧账一起埋掉，再没人能翻；听案慢，慢就要得罪押他们来的那一路。可祖父铺子里挂了三十年的那块匾，写的是"问清来路"四个字——铺子可以关夜半的门，不能关问路的口。
"开听案。"他说，"名没认清楚之前，簿不能收人。我祖父教的——纸扎铺接活，先问给谁扎；听案收人，先问他是谁。"
副印盯着他，铁链在指间绕了半圈，又松开。
"好。"他退后一步，"你开。"
沈砚走到灵棚中央，从供桌上取下那盏白蜡烛——烛是听案的正位，谁掌烛，谁开堂。烛芯爆了个小小的花。沈砚把烛举稳——祖父说过，掌烛的手不能抖，一抖，堂就散了。他把烛举到与眉齐，先照棺，再照门，最后照自己脚前的空地。
"青槐镇沈家纸扎铺，代祖开堂。"他说，"今夜听案，只问名。名清，人清；名不清——"他顿了顿，把烛往前送了半寸，"案不清。"
烛火过处，门外那一男一女像被什么托着，一步一步挪进棚里。两个人都低着头，脚下没有影子——沈砚第1章就见过这种没有影子的走法，可今晚他看清了更多：两人不是没有影子，是影子慢了半拍，人挪一步，影子迟一息才跟。
影子跟不上人的，名字多半被人摘过。
"报名。"沈砚说。
男人先抬头。他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音节在半路散了，像一口哈气，有形状，没声音。第二遍，还是散。
副印在旁边低声说："名字被摘的人，报不出自己的名。得有人替他问。"
男人第三次张口的时候，眼眶红了。他不是不记得自己是谁——沈砚看得出，他每试一次，胸口就起伏一次，像一个人反复去推一扇明明记得位置、却怎么也摸不到的门。摘名这种手段，狠就狠在这里：门还在，钥匙的感觉没了。
"谁摘的，谁还。"沈砚说，"可摘名的人不在——那就得找名的'旧主'。"
他转向那口棺。
烛光下，棺盖边缘的手指缓缓收回。棺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祖父的声音，沈砚的心口一紧，那声音更旧，像隔着几十年的纸和浆糊讲话：
"问旧主，得用旧规矩。"棺里说，"砚小子，供桌底下，第二层，取。"
沈砚蹲下去。供桌第二层搁着一卷发黑的棉布，布上压着半块墨锭。他把棉布捧出来，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三支细如筷子的竹签，签头染着三种颜色：红、白、青。
纸扎铺的老三问。沈砚小时候见过一次：镇上有人家孩子夜哭不止，祖父就用这三支签，问出孩子"丢"的是哪一魂。红问生人，白问亡人，青问——不生不亡的人。
"取青。"棺里说。
沈砚捻出青签，插进烛台边的米碗正中。
青签立住的瞬间，棚外起了风。
沈砚的指尖还捏着另外两支签。红白两支在指间纹丝不动，唯独青签立住的那一刻，签身上那点青色像活了，顺着竹纹往上洇了半寸。祖父的手札里写过：青签问的是不生不亡——人间簿没收走的，那边也没认领的，全在这半路上悬着。悬得越久，人越空。那对男女的影子陡然清晰了一瞬，又散开——散开的影子没有落地，而是像烟一样贴着地面游回棺材底下。
棺里轻轻"嗯"了一声："成了。他们俩的名字，没丢，是被押在'半路'上。押名的人给他们换了个新名，押着旧名等赎。"
"赎什么。"沈砚问。
"赎的规矩，各押各的。"棺里的声音缓了缓，"男人的旧名押在一场没烧完的纸里；女人的旧名，押在一句没唱完的哭丧调里。谁要听案过他们，得先把那两样东西续完——纸烧完，调唱完，名才落地，人才站得住。"
副印的铁链，在这时候轻轻响了一下。
他押解过的人形形色色，惯了铁链一抖、对方腿软的戏码。可今晚这对，铁链从头到尾都是松的——不是他仁慈，是他隐约觉出不对：链子锁得住身子，锁不住一个连名字都不在身上的人。这种人若是跑了，他连"抓谁"都答不上来。
沈砚回头。副印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有了裂缝——押解他这行当，押的是人；可押名这种事，铁链管不着。他押了这两人一路，到今晚才知道，自己押的是两个"名还在半路"的空壳。
"还有一件事。"棺里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贴着棺木说的，"砚小子，青签只问出了名的下落，没问出押名的人。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规矩——押名的手，一定摸过他们的'生辰帖'。生辰帖上留指印，指印里留手汗。你若能拿到那两张帖……"
不是说完的停，是被什么掐断的停——像一个人正讲话，忽然发现窗外站着人，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沈砚掌着烛，烛火离棺不足三尺，他清楚地感觉到，棺里那位不是不想说，是在等。等棚外那半句调子先开口。
白蜡烛的火苗猛地缩成一粒豆。
棚外，风把一句哭丧调送了进来——就半句，调子凄婉，绕着灵棚转了一圈，贴着那女人的耳朵停住。
女人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她开口了。这一回，声音没有散——清清楚楚，字字落地，是那半句调子的下一句。
唱到一半，她自己愣住，抬手捂住嘴，指缝里漏出来的音还在往下续——像有什么东西借她的嗓子，急着把多年前没唱完的那口，接着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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