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那三声敲门,敲得很轻。
咚,咚,咚。
像有人用指节隔着一层湿木,慢慢试门里人的胆气。可那声音一落,门槛下的水却猛地往里缩了一寸,连院中积着的雨气都像被什么扯住,硬生生往外倒流。
沈砚抱着那只黑布包,站在门内没动。
门外的女人已经哭不出声了,她脚下没有影子,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站得再直也透着一股要塌的劲。七叔公站在灵棚边,手里的烟袋早掉在地上,火灰溅了一截,竟没有熄,只是缩成一小点暗红,像什么东西还在里头咽气。
“别应门。”七叔公哑声道,“应了就算接了账。”
沈砚没回头,只盯着院门。
那三声敲门之后,外头却安静得过分,连雨都像被压住了。巷子深处那辆板车吱嘎声停在了半路,像推车的人也在等院里一个回答。
门外那女人忽然抬起头,隔着门缝轻轻说:“沈家借命人,我不进门,我只求你看一眼我带来的东西。”
沈砚低头,黑布包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那只死人手的五指忽然慢慢舒开,红绳绷得笔直,另一头像拴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轻轻一拽,竟把黑布包往前拖了半寸。布口松开,一股混着河泥、纸灰和旧香火的气味冲出来,里面除了那只死人手,竟还压着一页发黄的纸。
纸边被水浸得发软,墨迹却还清清楚楚。
沈砚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缩了缩。
那上面不是别的,正是借命簿的纸页样式。
边角钉孔,朱线格,最上头还印着一道极浅的黑印,像铺子里常用来盖账的章。纸页中间空出一大片,只在左上角写着四个字:借命入簿。下面还有一行红字,字迹歪斜,像是有人急着抄下来的。
“先借后录,不入者作废。”
沈砚喉头发紧。
这不是祖父的字。
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笔。
他盯着那页纸,忽然想起前一晚黑木牌背面的那句话。祖父让他替人开门,不是让他接死人,而是让他把这门外的东西带进“簿”里。
可现在纸页在这儿,偏偏像被什么按住,迟迟不肯翻入那本借命簿中。
“你从哪儿拿到的?”沈砚问。
门外女人脸色惨白,嘴唇颤着:“我丈夫……周长贵去找那个人时,那人给了他一叠纸,说每借一次命,就要用一页簿记下来。可长贵回来以后,那页纸就一直塞在我枕头底下,夜里老响,像有人拿指甲挠。我不敢碰,直到今晚他落水前,把它塞给我,说……”
她顿了顿,像是把什么极难听的话咽回去,才继续道:“说若他回不来,就来沈家,把第一页送进去。”
沈砚心里猛地一沉。
周长贵去借的不是命,是借命簿的“入簿页”。
有人想把这页纸,塞进沈家的账里。
七叔公听到这里,脸色一下子变得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说:“坏了,坏了,这是要借沈家的眼,借沈家的手,替他把账收了。”
沈砚抬眼看他。
七叔公躲开他的目光,烟袋被他攥得咯吱响,却一句多的都不肯说。
门外忽然又响了一声木轮声。
这次离得近了,像那辆板车已经推到巷口。紧跟着,一道苍老又油滑的声音从雨里传来,隔着门板都听得分明。
“沈家小子,别拿着账页发愣。”
“纸到了门口,就该入簿。”
沈砚浑身一紧。
那声音他不认得,却莫名让人后颈发凉,像一句话里夹着太多从阴沟里捞出来的寒气。女人听见这声音,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似的往后缩,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就是他!”她声音发抖,“就是那个姓赵的!”
赵归年。
沈砚心里这个名字刚一落下,黑布包里那只死人手便猛地抽搐了一下,红绳瞬间勒进他掌心,疼得他几乎松手。与此同时,他胸口一阵闷痛,像有一截细线从命灯上生生扯过去,短了半寸。
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七叔公看见他脸色变了,低吼:“别碰那页纸!”
可已经晚了。
那张黄纸像有自己的重量,竟从黑布包里一点点竖了起来,纸角朝着院门,墨字朝着沈砚,仿佛在等一个正式的姓名。
门外赵归年的声音又响起,慢吞吞的,却透着一种办惯了阴事的熟练。
“沈家规矩我懂。借命入簿,先问名,再问代价。里头那位老爷子没教你么?”
“还是说,他只教了你开门,没教你关门?”
沈砚眼神一沉。
他终于抬手,把黑布包抱得更紧,右手顺势按住那页黄纸。纸面冰冷发潮,像刚从河底捞出来,可指腹一触到上头那四个字,他眼前忽然一晃。
一间很窄的铺子,夜里没灯,只有供桌前一盏纸灯在发白光。
纸灯后头站着一个极高的纸人,没脸,没嘴,白得像一层死人皮。祖父坐在桌前,手边摊着一本册子,正一页一页往里翻。那本册子封皮发黑,册脊上压着两个字,借命。
有人从门外递进来一张纸,祖父没有接,只拿笔蘸了朱砂,在纸角先点了一个红点,再写了三个字:未入簿。
画面一闪就没了。
沈砚猛地回神,手心却多了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
这页纸不是周长贵的,是专门给“入簿”准备的空纸。只要他今晚收了,纸上记下名,周长贵那笔借命账就算正式挂进沈家的簿子里。到那时,不管周长贵还活不活,账都会落到沈砚头上,甚至连纸上的利息,都要由他这个看簿的人先垫出去。
好毒的手段。
先把人推下河,再拿纸逼他替死人认账。
沈砚低头,看见黄纸背面还有一行极浅的小字,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
“沈氏旧案,欠印一笔。”
他心口猛地一震,指尖不自觉收紧。
赵归年在门外笑了一声,像是早料到他看见了那行字。
“看见了吧?你家祖上欠的,不只一条命。今夜这页纸若不入簿,周长贵的命就浮在河里,谁捞谁烂;若入了簿,沈家就得认这笔旧账。你选一个。”
沈砚没有立刻答。
他盯着那页纸,忽然把黑布包往地上一放,脚尖压住。随后,他从棺前供桌上取下一截烧剩的香,把香灰在掌心搓开,抹在纸页边角上。
七叔公脸色大变:“你干什么!”
沈砚没答,只将纸页翻到空白处,拿起旁边守灵用的毛笔,笔尖在香灰里一蘸,写下两个字。
周长贵。
字刚落纸,院门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人在黑暗里咬碎了牙。
沈砚抬眼,冷声道:“要入簿可以,但不是你拿空纸来定规矩。”
他指尖一点,把黄纸压进掌心,另一只手却径直从供桌下抽出那本被红布包着的旧册子。
借命簿。
书页边缘发脆,封皮上的黑漆起了细裂。沈砚翻开第一页,心脏几乎停了一拍。
第一页上,赫然是他的生辰八字。
只是那行字下头,本该是年月时分的地方,如今却空着一大片,像被谁硬生生剜掉了半页。空白处还有一道浅浅的墨痕,像原本已经写上了什么,又被人拿水反复冲过,直到字迹不见,只剩一层难看得发白的印。
七叔公看见第一页,眼神一下子空了,像被人抽走了魂。
“这页……”他喃喃道,“怎么还没进去……”
沈砚死死盯着那页空白。
他忽然明白了赵归年的目的。
这页黄纸不是要替周长贵入簿,是要把他自己这一页,重新填进去。
把原本被压住、被抹掉、被祖父和某个看不见的人一再拖延的旧账,借着周长贵这条新命,硬塞回第一页。
院外风雨骤急,巷口的板车终于推到了门前。
木轮停住的那一刻,门板外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有人用手背贴着门,慢慢试温。
赵归年就在门外,隔着一层木板,声音低得像贴在耳边。
“第一页不肯入簿,是因为它认得你。”
“沈砚,你出生那晚没死干净。那半条命,本来就该归回来。”
沈砚握着簿页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掌心那道红绳勒出的血口却忽然一凉,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往里钻。
他抬头看向院门,眼底一片沉黑。
就在这时,借命簿第一页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极轻的纸响。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页底轻轻拽了一下。
可那页纸,还是没有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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