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新教主诞生
杜羽冲出地面的时候,姿势并不好看。
准确地说,他是从那条裂缝里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泥丸一样,滚着飞出来的。他在地面翻了三个跟头,撞断了两棵小树苗,最后以脸着地的姿态刹住。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行云流水,让人不由得想鼓掌。
他趴在地上,许久不动。
灰尘从他全身各处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灰雪。额头上那个乌黑发亮的印记在灰尘中熠熠生辉,如同一枚刚刚盖好的公章,还在散发着淡淡的余温。他吐掉口中的泥土,终于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望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活……活着出来了……”
他躺了足足十个呼吸,才慢慢缓过劲来。他撑着地面坐起,拍了拍头发上的碎石灰尘,又低头检查了一遍怀里的黑鼎——完好无损,连个缺口都没磕出来。他很满意,拍了拍鼎身:“老伙计,够硬。”鼎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似乎也在庆幸。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前方那片山坡上乌压压站着的一群人。
他愣了一下。
这群人约莫有二三百之众,个个身穿黑色长袍,腰系黑带,神色肃穆,站姿笔直,无声无息。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他,像一群等待号令的猎鹰。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袍角的声音,和几只鸟受惊后扑棱扑棱的振翅声。杜羽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低声念了一句:“……我这是摔出幻觉了?”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一名黑袍老者,上前两步,深深一揖,然后率先跪倒,双膝落地,动作干脆得像刀切豆腐。紧接着,他身后那二三百名黑袍修士整齐划一地跟着跪下。跪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汇成一声闷雷,“轰”地响过之后,便又归于沉寂。
二三百人跪在灰尘未散的坡地上,面对着一个满脸灰土、衣有裂痕、额头带印的年轻人,齐声高呼:“参见教主!”
那声浪不大,却整齐得像是练过上千遍,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山风在那一瞬间都停了一下。杜羽的嘴慢慢张开来,又慢慢合拢,又慢慢张开。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却只转出了四个字:什么情况?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试探着朝那老者问道:“啥玩意儿?你们认错人了吧?”
老者抬起头,目光坚定:“回禀教主,属下不曾认错。”
杜羽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张脸才二十来岁,你们不会是在这等人等急了吧?”
老者道:“我等并非等人,而是等印。教主额头上的魔君印,便是魔教教主的信物。印在,便是教主。”
杜羽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额头,那印记还在发烫。他顿时觉得这颗脑袋变得沉重起来:“这……印章还能认人的?”
老者道:“魔君印乃是上古魔道祖师留下的传承印记。一旦烙上,便无法祛除。持印之人,即为当世魔教之主。老朽和这三百弟子,已在山下等候十七年。”
杜羽一怔:“十七年?”
老者点头:“不错。自上一代教主失踪后,魔君印随之湮灭,魔教失去传承之证,一时间群雄无首,教众四散。老朽受先教主临终所托,赓续教统,静待印主出世。今日印主现世,还请教主接手教务,重整门户。”
这消息来得很突然。杜羽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怀里的鼎,又看了看树上那两只歪着脑袋看热闹的乌鸦。他深呼吸,开始梳理自己的头脑。
他原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少年,意外得到了一口能吞万物的黑鼎。他想的是:靠着这口鼎,慢慢修炼,混一口安稳饭吃。后来又阴差阳错地开启了一座地下遗址,想捞点灵水回去炖汤,结果被禁制盖了一个戳。现在,这个戳还没凉透,就有一群黑袍人说他是魔教教主,还等了他十七年。
他沉默了很久,憋出一句:“那……你们教主是做什么的?”
老者道:“执掌魔教,统率天下同道,与正道抗衡,共赴大道。”
杜羽又问:“赚钱吗?”
老者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答道:“魔教有山门、田产、产业若干,历代教主皆可自足。”
杜羽眼睛猛地亮了。他插着腰,来回走了两步:“那……有房子吗?”
老者:“有总坛。”
“有地?”
“有三千亩。”
“有厨子?”
老者:“……”
老者清了清嗓子:“教主,下属之中暂无专职厨子。但教众里颇有几位会做饭的好手。”
杜羽点了点头,认真道:“那行。至少不是个空壳子。你们先起来吧,跪着太累了。我看着腿疼。”
老者却不起身,反而低声道:“教主未正式接任之前,我等不敢起身。”
杜羽瞠目结舌:“那怎么才算正式接任?”
“需在众教众面前,以魔君印立誓。”
杜羽摸了摸额头的印记,又看了看地上那二三百名依然跪着的人。他叹了口气,走到老者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问:“老前辈,我问一句实话。魔教现在有多少人?”
老者一愣,如实回答:“加上老朽和在场弟子,共三百二十七人。”
“有钱吗?”
“有六十两银子的库银。”
“有账吗?”
“有。”
“欠账吗?”
老者沉默了。他这一沉默,杜羽心中便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追问:“欠多少?”
老者目光闪烁:“历代教主用于购置灵材、修缮山门、抚恤战亡……共欠下约三千两。”
杜羽倒吸一口凉气。三千两,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对一座连厨子都没有的山门来说,这笔账简直就是吊在梁上的一把刀。他立刻站起来,语气迅速变化:“我觉得你们认错人了。我这个人啊,平时最怕负账。这教主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说完转身便走,脚步干脆利落,像一只看见猫的耗子,比来时还快三分。然而他走出不到三步,那老者便高声喊道:“教主!您若今日不接任,这三百弟子便只能流落江湖,沦为他国客掳!您是魔君印选中的人,逃得了今日,逃不了天下!”
杜羽的脚步骤停。
他回头,看着那老者花白的眉毛在风里微微颤抖。身后那三百名黑袍修士,不论男女老少,全都静静跪在地上,目光中没有怨怼,也没有狂热,只有一种疲惫而执拗的等待。像一群被雨淋透却依然站在原地等人来接的落魄门客。
杜羽看了他们很久。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这伙人,看起来不像是来害他的。何况,就算他想跑,那个印记也擦不掉。今天不接任,明天遇到另一批旧部,还是会被认出来。与其天天躲,不如先掌起来看看形势。
他低声对怀里的黑鼎嘟囔:“老伙计,你看这事,咱们是不是摊上大事了?”
黑鼎嗡一声,不置可否。
杜羽又叹了口气。他转身,走了回来。走到老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接任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老者道:“教主请讲。”
杜羽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以后教里的事,我说了算。你们不能拿历代教主的规矩来压我。”
老者:“自然,教主至上。”
杜羽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不要这个魔教教主的架子。对外怎么称呼,由我来定。不准到处喊打喊杀。”
老者:“但凭教主安排。”
杜羽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认真地盯着老者,“咱们能不能先把那三千两银子的账清一清?”
老者:“……”
老者缓缓道:“教主若想清账,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
杜羽点了点头:“行。那就先不清。不过从今天起,咱们得换个活法。不能再打打杀杀了,要搞经济。”
老者:“搞……经济?”
杜羽道:“我先把话放这儿:从今天起,魔教不再以武犯禁,不再与正道结怨。咱们要做正经事。我有手艺,你们有三百多人,还有三千亩地。咱们一起去种地、开饭馆、经营产业,争取三年以内把账还清。”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开始打起如意算盘。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名刚刚接管一家负债酒楼的新掌柜,面前站着一群没有工钱、只求一碗饭的旧伙计。“日子总能过下去的吧?反正只要有口锅,就没有烧不热的饭。”
那老者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又有半晌,他忽然颤声开口:“教主……您当真是魔君印选中的人啊……”
杜羽:“哦?这话怎么说?”
老者激动道:“历代教主中,曾有一位号称‘灶君’的祖师,他也说过同样的话:要学会用锅养活教众。可惜那位祖师早已羽化多年,今日听了教主的话,才知魔教真谛未失!”
杜羽呆住了。这哪跟哪,他只想开饭馆还账,怎么还跟一位老祖师爷对上了?但老者显然已把他奉若神明。他拜伏在地:“老朽立誓,此生追随教主,万死不辞。”
杜羽看着面前伏倒一片的黑袍修士,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他想说自己其实只想当个安静的开店人,但看这群人的眼神,他知道这已经是身不由己了。
他伸出手,把老者扶了起来:“别跪了。起来说话。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老者道:“老朽周正。魔教旧部第十七代长老。”
杜羽点了点头:“周老,你带他们先回总坛吧。我还得去趟山下,买两口大铁锅回来。后山那片地我看了,土好,适合种菜。”
周长老愣住:“教……教主亲去?”
杜羽道:“我不去谁去?总不能指望你们这些常年拿着剑的修士去砍柴吧?”
他说完,拍了拍身上的土,抱着黑鼎便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对了,总坛的厨房,现在能做饭吗?”
周长老愣了半天,答道:“能。有一口灶,一口锅。”
杜羽点了点头:“那也够勉强用一阵了。等我回来。”他的声音在山风里荡开,像一句寻常的告别。三百名黑袍修士站在原地,目送他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坡。
风过草低,暮色渐沉。周长老站在坡顶,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身旁一名弟子凑上来,低声问:“长老,教主这么年轻,当真……能行吗?”
周长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魔君印选中的人,自有其命数。何况,他方才说了一句极重要的话——‘日子总能过下去’。历代教主中,连这句话都不曾说过的,比比皆是。”
弟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远处,杜羽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官道拐角。风声呜呜作响,山坡上暮色苍茫,二三百名黑袍人如一列沉默的石碑,静静望着那座山的方向。
杜羽走在路上,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枚印记微微发热,像一只贴在他脑门上的眼。他边走边低声嘀咕:“要是以后有人问我的来历,我是不是可以直接告诉他们:我就是那个被一口鼎和一座破遗址逼上梁山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把黑鼎往肩上一扛,迈着大步朝山下走去。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要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而在他的身后,一个崭新的魔教,正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徐徐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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