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周文轩的恐惧
晨光透进万宝楼三楼的雅阁,照在周文轩脸上,却照不散他眼底的阴霾。
他已经在暗室门口站了很久,手里还攥着那盏熄灭的魂灯。灯身冰凉,灯芯上残留着一缕焦黑。三盏魂灯,三缕黑烟,像三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他怎么也想不通,三个筑基后期的杀手,怎么会在一个筑基中期的少年面前全军覆没?甚至,连逃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
周文轩咬了咬牙,走出暗室,唤来了管家柳万三。
“去查。”他的声音沙哑,“查清楚杜羽现在在做什么。别惊动他,远远盯着就行。”
柳万三恭声应下,转身离去。他虽然精明圆滑,却也不敢多问昨夜的事。他看得出这位少主今早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显然出了大事。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掌柜,深知有些事情不该知道的,最好不要知道。
不到中午,消息便传回来了。
柳万三躬身站在周文轩面前,小心翼翼地汇报:“少主,小的派人盯了一上午。杜羽……还活着,而且精神很好。今早有人看见他在城东的早点摊上吃了两笼包子、三碗豆浆、一盘酱牛肉,然后去了猎妖堂,买了一堆妖兽骨材,又去了奇珍阁,买了三枚一阶妖丹,还顺道在路边买了半只烤羊腿,一边走一边吃。”
周文轩的脸色变了变,咬牙道:“就这些?”
“还有……”柳万三犹豫了一下,“他的修为——小的不敢确定,但有眼线说,今早遇到他时,从他身上感受到的灵压似乎比前天又重了几分。很可能……他又突破了。”
周文轩握着椅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他派出去的人死了个干净,而那个少年不仅没死,反而修为又提升了。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脊背爬上来,让他后背一阵发麻。
三个筑基后期,就这么喂了那个怪物。
他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杜羽从奇珍阁出来后,就沿着宝丰街一路往南走。每经过一家灵材铺、丹药铺,他都要进去转一圈。小的不敢跟得太近,但听铺子里的伙计说,他进店也不怎么问价,就东看看、西摸摸,偶尔拿起什么东西端详一会儿,又放回去。有几家铺子的人认出了他,还主动招呼他进店喝茶。”
“他买了什么?”
“没有,后来他一家都没买,就只是逛。但小的总觉得……”柳万三想了想,“他跟那些铺子的伙计聊天时,问的都是一些古怪的问题,比如‘这块矿石能不能吃’‘这株灵草生吃是什么味道’‘这妖丹除了炼丹还有没有别的用’之类的话。伙计们只当他是在开玩笑,也随口应着。”
周文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些话在他听来,不仅不可笑,反而像是一根根敲在骨头缝里的鼓槌,敲得他坐立不安。他越来越确信,杜羽手中的秘密,就藏在“吞”这个字上——他现在已经不光是在修行,而是在大张旗鼓地试探,只要察觉到一丝灵气的东西,都有可能被他“吞”下去。
过了良久,周文轩松开扶手,食指在膝头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又低又沉:“传我的话,万宝楼的人,近日不要招惹杜羽。他爱逛就让他逛,他爱买就让他买,他要是愿意赊账,也一并记在账上。这笔账……我日后自然会跟他算。”
柳万三怔了怔,低头应声:“是。”
周文轩看着柳万三退出去,雅阁中重归寂静。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长街,目光落在远处巷道尽头一个若隐若现的瘦削身影上。
那少年正蹲在一家杂货摊前,拿起一块黑黢黢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随后竟然鬼使神差地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摊主似乎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而杜羽只是嚼了嚼,皱起眉头,又把石头吐在手心里,一脸嫌弃地还给摊主。
“呸呸呸……什么玩意儿,一股土腥味。”
他嘟囔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走向下一家店铺。
周文轩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寒意来——那家伙,竟然连石头都敢放进嘴里试着咬一口?这不是疯子,就是根本不在乎世人的目光。这种人,要么可怕到极点,要么就是无知到了极点。而他更倾向于相信前者。
周文轩放下窗帘,深吸一口气,掐灭了一缕贪念的火苗。他害怕了。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感到一种无从下手的恐惧——他的对手不怕他,不敬畏他,也不按常理出牌,更别提他派去的杀招还被人家连皮带骨地“吃”了。在这种情况下,再贸然出手,只会白白送人头。
他能做的,只有先把这口气吞进肚子里,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而周文轩所忌惮的“怪物”,此时正蹲在宝丰街的一处墙角,对着半块碎砖发呆。
杜羽真的在“扫货”——用一种极其原始、极其铺张、极其不登大雅之堂的方式。
他刚才在那家杂货摊上咬了一口那块黑石头,本想试试里面有没有什么隐藏的灵气,结果入口只有一股土腥味,甚至连混沌鼎都懒得理会,嫌弃地在他怀里轻轻抖了两下。杜羽吐掉碎渣,拍了拍嘴,表情十分遗憾。看来不是所有看起来像灵矿的东西都真的蕴含能量,路边捡的石头终究是石头。
不过这并没有打消他的热情。他从杂货摊一路逛到灵材街,本着“宁可错吞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精神,几乎见到什么都要伸手摸一摸、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偶尔还会趁摊主不注意,试探性地用灵力去探一探那东西的内部,看看有没有暗藏的灵气。若有,便想方设法买下来,找个无人的角落丢进鼎里;若没有,便嫌弃地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到一家卖灵宠的小店门口。店内的笼子里关着几只低阶灵兔、灵猫,其中一只巴掌大的赤红色蜥蜴安静地趴在一块石头上,身上隐隐透出一丝火属性的灵气。杜羽凑过去看了半天,店主热情地凑上来:“公子好眼力!这是离火蜥蜴,一阶妖兽幼崽,好养得很,养大了还能帮忙打猎呢!”
杜羽蹲在笼子前,盯着那只蜥蜴看了很久,咽了咽口水。那蜥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危险,缩了缩脖子,把自己盘成一团。
“……算了,太小了,不够塞牙缝的。”杜羽站起身,在店主一脸惊愕的目光中走开了。
他又逛到一家专门售卖“灵墨”和“符纸”的老铺子。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慢悠悠地用一支狼毫笔在符纸上画着灵符。桌上的砚台里盛着小半碗灵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气。杜羽凑过去,低头嗅了嗅那砚台里的墨汁,眼睛微微发亮:“老掌柜,这灵墨是拿什么做的?”
老头头也不抬:“灵草汁混着妖兽血,再加一点矿粉,细细研磨成的。公子要买符纸吗?”
“不买,我就问问。”杜羽盯着那砚台看了又看。灵草汁、妖兽血、矿粉……听起来好像都能吃。他犹豫了一下,忍住当场端起砚台灌一口的冲动,又问了一句:“这墨,喝起来什么味道?”
老头终于抬起头来,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杜羽:“公子这话说的……墨水哪能喝?喝坏了肚子,老朽可不负责。”
杜羽讪讪一笑,挠了挠头,转身走出铺子。他虽然有些想试试那一碗灵气充裕的墨汁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但理智到底还是占了上风——要是当街喝下一整碗墨水,那画面也太不像话了。
他在灵材街来回逛了三遍,以至于几条街上不少铺子的掌柜伙计都认得了这张年轻的面孔。大家都听说杜家的那位天才修士喜欢逛铺子,但只摸不买,东尝一口、西嗅一下,行为古怪得很。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好奇,也有脑筋活络的商人动了心思,直接在摊位前贴着“灵材”“灵物”的招牌,看到杜羽路过便热情招呼:“杜公子!新鲜的二阶妖丹,刚从坊市收来的,您要不要尝尝?”
杜羽倒也不客气,笑嘻嘻地凑过去,拿起妖丹左看右看,放到鼻子前闻了又闻,偶尔还会问一句:“能先咬一小口试试味吗?”
那摊主脸上的笑容往往会僵住。
杜羽也不在意,几天下来,他用这种“广撒网”的方式,还真淘到了不少好东西。有几块灵石原矿内部藏着纯度极高的灵心,被他用灵力探到后买下;有一种看起来灰扑扑的野果,看似寻常,但内部蕴含着一丝极罕见的木灵之气,被他路过时敏锐地嗅到,花了两块灵石买了一把;甚至还有一株被当作杂草堆在角落里的枯黄藤蔓,别人都以为没用了,但杜羽蹲下来仔细一感知,发现那东西的根部竟然盘着一缕极淡的“灵蕴”,像是某种天材地宝休眠后的残留。
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五块灵石,把那株“杂草”连根买走。摊主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事后逢人便吹嘘:“杜家那位天才,花五块灵石买了一根枯藤,傻子才这么干呢!”
他哪里知道,那根枯藤在当晚就被杜羽丢进了混沌鼎中。鼎中发出“噗”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涌出一股极为清冽的灵力,凭空让他的修为又精进了几分。
杜羽躺在床上,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打了个饱嗝,一脸享受:“妙啊……这世间的好东西,果然都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要不是我挨个咬一口,哪能碰到这宝贝?”
他打定主意,明天继续巡城扫货。
青木城说大不大,但要是把每一条街巷都翻个底朝天,也能翻出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杜羽像一只勤勤恳恳的啄木鸟,将青木城的大街小巷扫荡了个遍。他逛遍了城东的药铺、城南的坊市、城西的铁匠铺、城北的灵植园。凡是蕴含灵气的东西,不管品阶高低,只要进了他的眼,都会被他想方设法弄到手,然后找个僻静的角落塞进混沌鼎里。
有一回,他发现城内一家古玩铺子的后院里,有一块垫桌脚的青石墩子竟然隐隐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灵气。他问掌柜那石墩从何而来,掌柜说是几十年前从城外一处古遗迹里搬回来的,一直拿来垫桌脚。杜羽二话不说,花了两块灵石,把那垫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墩子买了下来。掌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脸“这年头有钱人真是什么都敢买”的表情。
等杜羽把石墩子敲开,发现里面藏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灵晶,包裹在层层岩石之中,灵气精纯得不可思议。他将其吞入鼎中,灵力再次精进一截,舒服得他差点在巷子里哼出小调。
又有一回,他在一家首饰铺里见到一枚不起眼的铜戒指,戒面刻着繁杂的花纹,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杜羽路过时,怀中的混沌鼎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他脚步一顿,返回铺子,花了一两银子将戒指买下。事后他端详了一阵,发现那戒指内部竟然藏着一道极隐蔽的空间烙印,虽然空间极小,放不下一柄剑,但却足以藏几颗丹药。他将那枚戒指戴在手上,乐呵呵地摸了摸,感觉像捡了个宝。
日子一天天过去,杜羽“扫货”的名声越来越响,甚至有人专门等在路上看他到底会不会咬一口路边的石头。可他的行为在周文轩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番含义。
万宝楼的暗桩不断将杜羽的动向汇报上来,周文轩越听越坐不住——杜羽天天扫货,天天尝试灵物,修为不但没有停滞,反而在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攀升。据最近一次观察,杜羽身上的灵压已经到了筑基后期中段,明显又精进了不少。
这意味着,如果放任他继续这么“吃”下去,用不了多久,这座青木城里恐怕就再没有人能压制他了。
周文轩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片热闹的街市,脸色阴沉。他不敢再派杀手,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等杜羽彻底成长起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必然是他这个在背后捅刀子的万宝楼少主。然而,他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既能不暴露自己,又能对付那个怪物的方法。
“少爷,咱们要不要请城中那位……”柳万三小心翼翼地试探。
周文轩猛地抬手,打断他的话,冷声道:“不必。”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望向窗外,忽然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他不是喜欢吞东西吗?我就让他吞个够。”
柳万三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周文轩轻声道:“我听说,城外青岩山深处有一头三阶妖兽‘赤炎虎’,最近正值产仔期,性情暴烈无比。若是有人偷了它的幼崽,再引他上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唇边一丝森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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