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拐出青石板路,上了老街主道。沈知芜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攥着车座下面的弹簧,另一只手拽着书包带子。后座很窄,铁架子硌得大腿根发麻,但她没有动。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校服外套的下摆扬起来,蹭过她的手背,布料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颜料味道,松节油混着水彩,还有点旧书店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味。
不是第一次闻到了,但这次离得太近,那股味道像是从四面八方裹过来的。老街的傍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边店铺的灯都亮了,五金店的卷帘门还没拉到底,里面传出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拖腔在暮色里拐了好几个弯。
杂货铺门口的塑料盆摞得老高,老板娘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看见他们骑车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炒菜的味道从巷子深处飘出来,葱姜爆锅的香味,混着酱油和老抽的焦甜,大概是哪家在烧红烧肉。
自行车从这片烟火气里穿过去,像一条船从水面上滑过,不沾一滴水。沈知芜低着脑袋,额头几乎贴在他后背上,但没碰到。她能感觉到他蹬车的节奏,左脚踩下去的时候车身微微往左倾,右脚踩下去又回正,一左一右,稳稳当当的。
他骑得不慢,老街的石板路不太平整,车轮碾过石缝的时候颠一下,她就攥紧一下弹簧。
“你骑得挺稳的。”她说。
他没回头,“骑了好多年了,这车是我妈以前的。”
她愣了一下,这是第二次听他主动提起妈妈,上次在河边,他说妈妈是语文老师,喜欢古诗,说“青辞”是古人的一种文体。她没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自行车拐进了一条她没走过的巷子,这条巷子更窄,两边是那种老式的砖瓦房,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夏天大概是一片绿墙,现在只剩褐色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
路灯在这里变成了那种最老式的白炽灯泡,装在墙上的铁架子上,光晕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
“这是去哪。”她问。
“快到了。”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没再开口,沈知芜也没追问。她发现自己并不在意目的地是哪里。这挺奇怪的,她平时是个很喜欢提前知道结果的人,写童话要先想好结尾再动笔,考试要对完答案才安心。
但这一刻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穿过她从来没来过的巷子,不知道要去哪里,却一点也不想问第二遍,可能是因为那个说“快到了”的人是他。
他又骑了大概五分钟,巷子开始变宽,两边的房子变少了。空气里的味道也跟着变了,炒菜的油烟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净、更凉的水的气息。不是河水那种腥甜,是更开阔的,带着风吹过水面之后留下的那种空荡荡的凉。
她能听见水的声音了,不是河水的哗哗声,是更缓慢、更厚重的,像是什么很大很大的东西在轻轻呼吸。
“到了。”他说。
自行车慢慢停下来,沈知芜松开攥了一路的弹簧,手指都僵了,关节发白。她从后座上跳下来,腿有点软,站在原地站了两秒才站稳,然后她抬起头。
面前是一片她从没见过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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