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把整个老街打湿了。不是温柔的落下,而是直直地摔在地上,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从玻璃门外面看去,巷口的路灯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样,灯光也晕开了一圈又一圈向外扩展。
“另一半?”
我的话刚说完,唐师傅就没力气回答了。
在肩膀向下塌的时候,我就听到了骨头或者关节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老旧的椅子终于支撑不住了一样。他的手指从柜台边缘滑落,指甲触碰到木质表面之后留下了一条白色的痕迹。脸色不是白色,而是像旧相纸在显影液中浸泡过一段时间后变成的灰色,并且嘴唇呈现淡青色。
“唐师傅!”我伸手去抓他的胳膊。袖口处的布料是湿的很凉,里面的胳膊也十分瘦小。
门外又传来一声撞门声。这次不是一下子,而是接连着三下,一下比一下响得还大。木门框上掉了一些灰尘,在柜台上面飘荡着。有人喊“开门”,声音穿过木头、雨水之后很难分辨出急切还是凶恶。另外一个人已经到了窗户旁边,鞋底陷进了水里,发出啪嗒的声音。
永新照相馆的老店铺仿佛被一双湿润而寒冷的手从四周夹住了。
许曼没有等我说完就把门给跨了出来。她的动作很轻巧,门闩被抽出来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
木门向内弹开。
冷风��杂着雨水扑到脸上,感觉就像是许多小小的冰碴子一样。门框两边站着两个民警,他们穿的是雨衣,雨衣上的水一滴滴地往下滴。巷口杂货店的老板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伞,但是伞被风吹得倾斜了一半,湿淋淋的裤子一直到了大腿根部,泥水从小腿处滴到鞋子里。
报警的是谁呢?前面的民警刚说完的时候,就看见屋里到处都是碎玻璃、倒下的椅子以及地上的药水痕迹。整个人突然停了下来,不自主地摸到了腰间的对讲机,“怎么了?”有人在里面吗?”
“刚刚从侧门跑出去。”许曼的声音从门边传出来的,每个字都收得十分仔细,“黑色外套,二十多岁,个子很高。还有后巷也有。门口有个汽油桶,要注意安全。”
两个民警互相看着对方。这个动作很快,但是我看到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不一样的东西,并非紧张,而是一种“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的警觉。一个人立刻转身跑到旁边的门边,雨衣下摆随着风飘起来。另一个蹲下来,用手轻轻敲了敲门边的白色塑料桶,然后向桶里面闻了闻。
杂货铺老板还在门口处站着,并不拿伞,只是一味地淋雨看里面的情况。嘴唇张开又合上几下,最后说出的话好像是对自己说的:“不对劲吧……刚才那个男人一直在门口转悠。”
脑海中有一件东西被这个词点亮了。
“你见过他吗?”转身的时候,我的膝盖撞到了地上的一个空显影罐,罐子在地上打了个滚之后又滚到了地上。
“见过、见过。”老板擦了下脸上的雨水,用力过猛把鼻尖都蹭红了,“在后面巷口还有一个戴帽子的,我在收摊的时候就在那里了,晃了有十几分钟。我看你们进去好一会儿都没有出来,前面那个人也不是个好东西,于是就请巡街的人帮忙喊了。”
并非只是通过电话。
许曼发过消息,也有可能老板自己察觉出了问题。雨把这条巷子淋湿的时候还没有完全弄湿之前,就有一个人站在了门外。
“不要围着转。”负责检查汽油桶的民警站了起来,裤子膝盖的地方湿了一块,不知是雨水还是汽油弄的,“把老人扶好,打120。”
“没事。”唐师傅的声音挤在嗓子眼里,好像隔着两堵墙一样,但是他自己显然不这么认为——他试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掌支撑在扶手上,指节发白,撑了一会儿又跌回去了,椅子发出“啪”的一声。
“这样下去的话,还要没有的事吗?”许曼微皱了一下眉头。但是她没有再劝解,而是将手中的伞靠在墙边,走过去扶住了唐师傅的胳膊。
唐师傅摆了摆手。那只手速度较慢,如同在水中划动一样。
他的目光越过许曼的肩膀,越过门口那个淋雨的民警,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眼神让我想起了我妈妈留下的那张相片。被水浸泡过、被时间冲刷过的、模糊了又勉强显影出来的。不尖锐,但是沉稳。
“林晚。”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胸膛一高一低,一上一下的,像是风箱漏气一样硬拉,“信收好……别让人拿走。”
我手里拿着一封信。纸张被汗水浸润之后变得潮湿,四周边缘已经变得柔软塌陷,在手掌之中可以触摸到墨迹晕染开来的部分有些凸起并且非常粗糙的地方。
于是民警就开始提问了。问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我说黑外套、高个子、看不清脸。问来的时候是什么时候,许曼回答说二十分钟左右。问有没有打人,唐师傅摇摇头。问有没有偷东西,许曼接过话茬,先讲能讲的,把信和底片都绕过去了,在“非法闯入、威胁纵火、逃逸”三根大梁上压住了所有的话。
站在柜台处,周围响动很大。下雨的时候玻璃发出的声响、民警对讲机中偶尔出现的电流声、老板在门口跟另一个民警谈论“那个戴帽子的人”的声音。但是这些声音好像都被一层东西隔绝在外面一样,在我心里不断地回响着一句话——
旧仓七号。放大机的底座。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你心里在想什么呢?”许曼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几乎要用唇语来陈述。她转过脸去看着民警,但是她说的话是针对我的。
“我要去旧仓。”
“现在?”
“对,现在。”
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我。眉头皱起来的同时,嘴角也向下抿了一下,并不是生气,而是有一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本能反应。
“你是想干什么?那个人刚刚跑出去,外面有没有其他的人不确定。这个时候去不是正中邪气吗?”
“但是他也知道地址了。”她说话的声音跟别人一样小,“纸条已经被他看到了。等警察这边走流程、查监控、做笔录的时候,他先一步去怎么办?”
许曼不作任何解释。
大概只有两到三秒的沉默时间。但是她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轻轻敲打在裤子的缝上,这样在感到焦虑的时候就会出现,我还没有见过多少次这样的情况。
这是最糟糕的地方。我们有方向了。他也有。
谁先到,谁先去。
唐师傅好像是听到了我们的话一样,或者是他在一直听着。他艰难地抬起手来对我做了个手势。
蹲下。膝盖撞到水磨石地面上,冰凉的感觉顺着骨头缝隙往上爬。
“仓库……不是现在的第七个门。”他的气息很短促,每说一句就要停顿一下。我可以闻到他身上的东西,药水、旧纸张还有冬天用的清凉油的味道,“在墙上有一串编号,但是外面的牌子不能看。”
我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搅和了。
也就是说,即使那个人现在赶过去了,也不一定马上找得到。但这个“不一定”,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
年纪比较大的那位民警走过来将记录本合上,把笔收进胸口的口袋中。他说话的语气比之前要好一些:“先不要走,还要留下一个联系方式,之后可能会回到所里补笔录。”
“那么可以不可以稍微晚一些再去呢?”我问到。
看了唐师傅一眼之后,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和药水痕迹,目光在碎片上停留了一瞬间。点了点头,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帽檐流下来,滴到本子上,晕染出一个深色的圆圈:“今晚先登记。如果真的有急事的话,不要远离太久,保持电话畅通。”
报出电话号码。许曼也报了名。
她并没有再劝解我。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落下来,她看着我说:“好,我和你一起。”
并不是说“跟你一起去”。不是“你是否确定”。就是这六个字。
“唐师傅——”我转过身去。
“留下看救护车,并把这里的情况告知清楚。”杂货店老板突然说了一句。他已经站了一会儿了,踩在水坑里也不肯挪动一下,神情比刚才要认真一些,腮帮子也紧了紧,“你们如果真的有急事就去吧,反正警察都在,我帮着看着老人。”
疑惑。想要说谢谢,但是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只好点了一个头。
唐师傅又伸出手来。
他手上一停顿,好像是要找我的位置。我马上过去,几乎是把耳朵贴近了他嘴边。低沉到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气声,倒像是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气声:
“放大机底座……有夹层。钥匙打开外锁之后,里面……还要转半圈。”
“里面是什么?”
他看着我。眼皮稍微抬起了一些,又下垂了下去。
里面什么都没有。很平静,并没有太激动的情绪。只是看。之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的后脑勺发麻的话。
“没有写出的人的名字。和一张……不能公开的脸。”
不能见光。
这三个字在老照相馆里听起来很重。像底片一样,在红色灯光下取出的还有湿漉漉的并且轻轻一碰就会留下指纹的东西。也像是事实,也仿佛是某种人比尸体更害怕被人发现的存在。
将信、纸条、小相纸以及底片装入防潮箱中。扣的时候手一滑,第一次扣不上去,“咔哒”一声空了。第二次才扣上去。
门外的雨并没有停,反而更大了。巷子里很亮,积水沿着砖缝慢慢流下去,在地上打转,还带了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枯叶。警灯发出的红蓝光照射到湿漉漉的招牌上,一闪一闪的,将“永新照相馆”五个字照得如同旧电影中所出现的颜色一样——太红或者太蓝都不真实。
出了门之后,在门口稍作停留。
回过头去看。
唐师傅坐在椅子上,店堂里面已经有点昏暗了。通往暗房的老门帘子挂着,是深红色的,在布面上有深有浅的褶皱,就像是被揉皱了又勉强抚平了一张面孔。整个人都被融入到画面当中去,就像是没有显影好的底片一样,你能够感觉出里面有什么东西存在,但是在最后关头之前,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但我越来越清楚了。
接过来的不只是照片,还有信。
有的人到现在还死死地追着不放,甚至不惜带着汽油桶冲进来威胁别人。
“走吧。”许曼撑开了伞。
我把防潮箱抱在怀里,手里拿着背包带子,两个人一起冲进了雨中。
老街在雨中变成了一幅不同的画面。
不是变模糊,而是变清楚到每个细节都在往下滴水。巷口围挡处贴着褪色的拆迁公告,纸张已经被雨水泡得透湿,在风中发出啪嗒的声音。头顶上电线挂着,水珠沿着电线流下来。石头铺成的小路被冲刷得黑乎乎的,青苔生长在两旁的空隙里,变成很深的颜色,踩上去会打滑,脚趾一下子紧紧抓住了鞋底。
我跑到一个水坑的时候把鞋给踩进了水里,水很快流到鞋子外面,袜子也湿透了,这种感觉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粘稠的一种感觉,就像是整只脚被浸泡在冰凉的药水中一样。
唐师傅所说的后巷方向。转过两个弯之后,前面就是一排废弃的仓库。
铁门生锈了,锈迹从门缝中向外爬出,呈棕红颜色。墙皮剥落了一部分,露出里面的灰色砖块。外面有人用红漆再次刷上了编号,但是雨水一打,很多数字就模糊了,“3”好像“8”,“7”中的竖线被雨水冲刷掉了红色痕迹,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
风从仓房之间的空隙中穿出,发出一种很空旷的回声。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居民生活了,但是还留有旧时代的气息,并且这些气息还没有完全消散——潮湿的、铁锈味的、掺杂着腐烂的木头与野猫尿的气息。
站住。
心跳不在胸膛里,而在太阳穴上。“咚”的一声又一声地敲打。
“先查旧编号。”许曼说。她没有喘气,但是鼻翼微微张开了一下。
好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手指抹的时候,嘴唇碰到的手背是凉的,但是这个凉里有自己呼出的热气。
抬起头来看看那些剥落的墙皮。
旧仓七号不在大门口。
在里面的。
而我们都知道,程姓男子应该也在前往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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