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风回国的航班落地是晚上八点。脸上还缠着纱布,从颧骨裹到下巴,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出关的时候海关多看了她两眼,她掏出了护照和医院证明,对方对照了半天才放行。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了傅秋霜。
他靠在出口的柱子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看见她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绷了一下,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纱布上,瞳孔猛地缩起来,嘴唇张开又合上。
"春风。"他声音哑得厉害。
宋春风把行李箱推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纱布贴着皮肤绷得紧,她说话的时候嘴巴张开幅度不能太大:"你收到我发的航班号了?"
"收到了。"傅秋霜伸手去接她的箱子,手指碰到拉杆的时候又弹回来,"你坐。我给你定了粥。上次那家小米南瓜。"
"不用。"宋春风绕过他往停车场走,"回家再说。"
傅秋霜跟在后面。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她侧脸上的纱布边缘,白色的医用胶带从耳后延伸到下颌。他想问点什么,嘴张开又闭上了,最后只沉默地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的门等她上车。
宋春风弯腰坐进去。傅秋霜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暖风打上来。车厢里安静得只听见出风口的风声。
"拆线了吗?"他问。
"拆了。纱布还要再包两天。"
"疼吗?"
宋春风偏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淌进来,照在她露出来的那一截鼻梁上——鼻梁比以前窄了,弧度变了。傅秋霜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顿了一瞬,然后他迅速移开视线,双手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疼。"宋春风说,"但我能忍。"
傅秋霜没再说话。一路开到她家楼下,他熄了火,把粥从后座拎过来。宋春风开了车门,他没跟上来。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他靠在车门上,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
"上楼。"宋春风说。
他跟上来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宋春风从金属门板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样子——纱布裹了大半张脸,眼睛露在外面,眼窝因为消肿显得比以前更深。傅秋霜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可他偏着头看楼层数字,一眼都没往反光里看。
进了门,宋春风踢掉鞋,走到餐桌边坐下。傅秋霜把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勺子摆好。小米南瓜粥的甜香漫出来,热气腾腾的。他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对在一起。
宋春风没动勺子。她看着他,他垂着眼睫不看她的脸。
"傅秋霜。"她开口。
他抬眼。目光触到她裹着纱布的脸的时候又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似的。
"你看着我。"
傅秋霜慢慢把目光抬起来,落在她眼睛上。纱布外面只有那一双眼睛露着,眼型没变,看人的时候还是直直地、不闪不避地、能把人钉在原地看着。
"你明天陪我拆纱布。"宋春风说。
"好。"
"拆完你好好看我一眼。"
"好。"
"然后你告诉我——"宋春风伸手把粥碗往自己面前拖了拖,勺子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脆响,"如果没有这张脸,你还会看我吗?"
傅秋霜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把筷子拿起来放在手心又放下。
"春风,你喝了多少?"他问。
宋春风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纱布底下的嘴角弯起来,牵动了伤口,她嘶了一声没停下来。"我没喝酒。我清醒得很。你问这个干什么?"
傅秋霜把筷子放下。他站起来,绕到宋春风身边蹲下去,蹲在她椅子旁边,视线跟她的平齐。他抬手——手指悬在她纱布外面半寸的地方——没敢碰。
"你下了飞机到现在,眼睛没红过。"他说,"你说话太平了。每一次你太平的时候,你都在做决定。上一次你这种语气是抱琴回来那天晚上。上上次是你在车上说完那四个字下车就走。春风,你告诉我,你今天什么决定?"
宋春风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他眼睛里的血丝比上次更多了,眼眶底下乌青一片,颧骨上有一点晒脱的皮,大概是在她家楼下等了太多个白天。
"我决定最后吃一顿饭。"她说。
傅秋霜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粥碗里的热气慢慢弱下去,白汽变淡了。
"吃完这顿,"宋春风说,"我走。你甭送我。"
"为什么?"
"因为明天纱布拆掉,你看见的这张脸就不是苏念卿了。我要看看,剩下的这个宋春风,你还留不留。"
傅秋霜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腿撞了一下往后滑了半尺,磕在地板上。他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着,嘴唇抖了一下。
"春风,你动手术之前为什么没跟我说?"
"说了你会拦。"宋春风抬起脸看他,纱布让她的表情看不分明,但眼睛是亮的,"你会说'你不用这样',你会说'我不在乎你长什么样'。可你每次看我脸的时候眼神飘一下,你当我没看见。"
傅秋霜的手攥紧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看着宋春风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泪没恨,就是直直地看着他,等他给一个答案。
"春风,你明天拆完纱布,不管里面是什么样——"
"你别说后半句。"宋春风打断他,"你先把前半句说完。你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
傅秋霜盯着她。他慢慢又蹲下去,这次蹲得更低,半跪在她椅子跟前。他的双手放在她膝盖上,掌心带着体温透过裙子面料传过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那张脸,我还会看你。"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声音抖但没断,"我看着你熬夜背台词的样子,看着你抢最后一块排骨的样子,看着你在路口头也不回往前走的样子。我喜欢的是这些。不是那张脸。"
宋春风低头看着他。纱布底下有一滴东西渗出来,顺着下颌线滑进胶带缝隙里,她没擦。
"傅秋霜,你早说啊。"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早说这六个字,我不用挨这三十刀。"
傅秋霜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她膝盖上。他的肩膀开始抖,抖得整个椅子都在微微震动。粥碗里的热气彻底散了,小米南瓜凉成了一碗温的。
宋春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头顶的发旋儿在她掌心底下,他一动不动的。
"粥凉了。"她说。
傅秋霜没抬头。宋春风把勺子拿起来,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纱布勒着,她张不了大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膝盖上抵着的那个脑袋一直没抬起来,但有一阵湿意透过裙子的布料渗进来,热热的。
宋春风把勺子放下了。她伸手把他的脸从膝盖上托起来。他眼眶红透了,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咬出了印子。
"你哭什么?"
"我差点没赶上。"傅秋霜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要是回来告诉我脸换了人就走了,我找谁去?"
宋春风看着他。然后她弯起嘴角,纱布裹着的弧度看不出来,但眼角弯了。
"你现在不是在找着吗。"她说,"先把粥喝了。凉了。明天拆完纱布你再来看我,到时候别再飘眼神了。"
傅秋霜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把粥碗端进厨房。微波炉"叮"一声响的时候,宋春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纱布底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她嘴角一直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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