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傅秋霜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他没有变。他只是不再装了。
宋春风发现,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隔着雾的,现在雾散了,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不哭不闹不搬走。五十万照拿,别墅照住,每天该吃吃该喝喝。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份工作,一份薪水高得离谱的工作。那些心动都是错觉,是吊桥效应,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产生的化学反应。
但傅秋霜又开始对她好了。
不是那种好,是另一种好。
他会在出差回来时带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百合,苏念卿喜欢的那种。他会记得她无意中说想吃什么,第二天餐桌上就会出现。
她发烧到39度那天,他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夜,每隔两小时量一次体温,用湿毛巾擦她的手心。
凌晨三点她醒来,看见他靠在床头闭着眼,西装都没脱,领带歪在一边。
她想伸手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他醒了。
四目相对。
“退烧了。”他说,声音沙哑,起身就走。
“傅秋霜。”
他停在门口。
“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没有转身。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走了。
“你是我的责任。”
门关上了。
宋春风盯着天花板,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责任。
不是喜欢,不是心动,不是她在梦里想过一万遍的那些东西。是责任。白纸黑字签在合同里的责任。月薪五十万买来的责任。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不哭。有什么好哭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她以为自己在玩一场游戏,输了大不了走人。她没算到自己会认真。
宋春风开始留意那些细节。
她随口说过喜欢吃糖醋小排,之后每周二餐桌上必有这道菜。她提过一次怕黑,走廊里的夜灯就从一盏变成了七盏。她换了新指甲油的颜色,第二天梳妆台上就多了一整套同色系的化妆品。
不是他买的,是他吩咐人买的。但吩咐本身已经说明问题。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走不出来。时间长了,他会分清的。总有一天他看着我的时候,看见的是我,不是她。
抱着这个念头,她在这个冰冷的别墅里,过了两个月自以为温暖的日子。
直到那天。
傅秋霜说要带她去一家餐厅,他订了位置,让她换条裙子。
她挑了新买的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是他上周让人送来的。她对着镜子仔细涂了口红,抿了抿唇,觉得自己今天很好看。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家很老的私房菜馆门口。店面不大,藏在小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暗。
老板认识傅秋霜,一进门就迎上来,笑容殷勤:“傅总,老位置?”
傅秋霜点头。
老位置在二楼靠窗,窗外是巷子和青瓦屋顶。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放了一瓶小小的桂花,假的,但做得逼真。
菜单拿来,傅秋霜没看,直接报菜名。
宋春风注意到,他报菜名的时候没有犹豫,一口气说下来,像背过一千遍。
菜陆续上来。松鼠鳜鱼、蟹粉豆腐、腌笃鲜、桂花糖藕。
他没有介绍,没有说“这是她爱吃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藕,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傅秋霜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种眼神她很熟悉了。不是看她,是穿过她看另一个人。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记忆被激活时的肌肉反应。他的瞳孔里映着她,但他看见的不是她。
宋春风放下筷子。
“傅秋霜。”
他回神,眼神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焦点对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厌恶,不是失望,是那种从梦里醒来发现还在现实里的平静的疲惫。
“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就是想说,菜真的很好吃。”
她低下头,把糖藕一口一口吃完。
牙齿咬碎了藕孔里填的糯米,甜味散开,她想吐。
宋春风把那次对视定义为心动。
不,准确地说,是她决定把那一次定义为心动。
因为如果那不是心动,她就没有任何理由留下来了。她需要一些东西支撑自己,哪怕那些东西是她自己编的。
那天晚上回到别墅,她在浴室里卸妆。镜子里的脸干干净净,眉毛、眼睛、嘴唇,每一处都原封不动。
她把刘海撩起来,露出额头。苏念卿的照片里没有刘海,她记得。她看了三秒,把刘海放下来。
不行。她还没有准备好彻底变成她。
手机震了一下。
她擦干手拿起来看,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发来的消息。
顾深。
“听说你在A市?”
宋春风愣了两秒。顾深,她上上部戏的导演,三十出头,拿过几个新人奖,圈内口碑不错。
她回:“嗯,在的。”
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有个新项目,女二号,戏份不多但角色很出彩。”顾深的声音带着他惯常的直接,“下周试镜,你来不来?”
宋春风握着手机,心跳加速了。女二号,顾深的戏,这是一个机会。她在这行跑了三年,最好的成绩是一个网剧的女四号,台词总共不超过五十句。
“我……”她张了张嘴,想起那份合同。
“不方便?”顾深问。
“我这边有些安排,可能走不开。”
顾深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他在圈子里见惯了各种情况,不会追问,但也不会轻易放弃。
“你签了别家?”
“不是。”
“那是什么?身体原因?家里有事?”
宋春风不知道怎么解释。说我被人包养了,月薪五十万当替身?这话她说不出口。
“顾导,我回头再联系您。”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把手机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
五十万。她来钱太快了,快到忘了自己来这个城市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住别墅、穿名牌、吃糖醋小排。是为了演戏。是为了站在镜头前,让所有人看见她,而不是让她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她把合同翻出来,仔仔细细看了违约条款。
提前解约,需赔偿三个月酬劳。一百五十万。
她没有那么多钱。
她把合同合上,放回抽屉里。
睡觉吧。下周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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