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晚宁就到了厂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初冬的早晨雾气很重,厂区里灰蒙蒙的,路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
她直奔车间,掏出钥匙打开门,拉下电闸。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几下,亮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车间里空荡荡的,机床静静地排列着,像一群沉睡的钢铁巨兽。
林晚宁走到那台C618车床前,蹲下来,开始检查主轴的状况。
昨天她只是粗略看了一下,今天要仔细诊断。她用手转动主轴,感受了一下间隙的大小,又用百分表测量了径向跳动——0.12毫米,比正常值大了将近三倍。
“轴承磨损严重,主轴本身也有轻微变形。”她自言自语地说,“换轴承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主轴还得重新研磨。”
她掏出笔记本,把诊断结果记下来,然后开始拆卸主轴箱。
拆主轴箱是个体力活。最大的那颗螺母要用三十六的扳手,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拧动。拆下来的零件沾满了黑色的油泥,她一块一块地擦干净,整齐地摆放在工作台上。
正干得起劲,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晚宁抬头,看见老周师傅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里面冒着热气。
“林技术员,这么早就来了?”老周把缸子递给她,“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谢谢周师傅。”林晚宁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老周蹲下来,看了看她拆下来的零件,又看了看工作台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工具,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你这手法,不像是刚入行的。”
“我爹是八级钳工,从小跟他学的。”林晚宁随口答道。
“怪不得。”老周点了点头,“你爹是哪个厂的?”
“以前在红星厂。”
“红星厂的八级钳工……”老周想了想,“姓林的……你爹是不是叫林大柱?”
林晚宁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爹?”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周的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十几年前,省里搞技术比武,我跟你爹交过手。他那手工夫,在我们那一辈人里头,是数得上号的。”
林晚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父亲的老相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爹走得早。”
“我知道。”老周叹了口气,“听说了。好人不长命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行了,你忙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招呼一声。”
“哎,谢谢周师傅。”
老周走了之后,林晚宁继续埋头干活。她把主轴拆下来,用煤油清洗干净,然后仔细检查了轴颈的磨损情况。
“轴颈磨损了大概0.02毫米,不算太严重,研磨一下就能恢复。”她自言自语地说,“但轴承必须换,旧的已经不行了。”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七点半了。工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上班,车间里开始热闹起来。
有人路过她身边,看了一眼她正在干的活,脚步顿了顿,但没说什么就走开了。也有人停下来多看两眼,但同样没有说话。
林晚宁不在意这些。她专注地干着自己的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快到八点的时候,孙大彪来了。
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叼着一根烟,慢悠悠地晃进车间。看见林晚宁蹲在那台C618前面,他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哟,林技术员,还真干上了?”
“嗯。”林晚龙头也不抬。
“这台床子可是老毛病了,换了三拨人都没修好。”孙大彪吐了一口烟,“你要是能把它修好,我孙大彪服你。”
“我不要你服我。”林晚宁说,“我要的是你把该干的活干了。”
孙大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是车间主任,你应该管好车间里的人。”林晚宁站起来,直视着他,“但现在的情况是,工人迟到早退没人管,干活磨洋工没人管,废品率高也没人管。你这个车间主任,到底在干什么?”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这边。
孙大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林技术员,你这是在教训我?”
“我不是在教训你,我是在提醒你。”林晚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省里派我来,是要我把二厂搞好。如果你配合我,大家皆大欢喜。如果你不配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孙大彪的眼睛:“我有权向省里建议,更换车间主任的人选。”
车间里鸦雀无声。
孙大彪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林晚宁,仿佛要用目光把她吃掉。
但林晚宁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彪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善意:“行,林技术员,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他把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转身走了。
他一走,车间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几个工人凑到一起,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老周走到林晚宁身边,低声说:“林技术员,你刚才不该跟他硬碰硬。孙大彪在这个厂里干了二十年,关系硬得很。你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我知道。”林晚宁说,“但我没有时间跟他慢慢磨。二厂要想活过来,就必须先把这颗毒瘤拔掉。”
“你打算怎么拔?”
“先收集证据。”林晚宁说,“他当车间主任这些年,厂里的账目肯定有问题。只要找到证据,我就能把他送走。”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帮你留意着。”
“谢谢周师傅。”
“不用谢。”老周说,“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年,不想看着它就这么黄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晚宁一边修设备,一边暗中调查孙大彪的问题。
修设备的进展还算顺利。她花了三天时间,把那台C618的主轴修好了,换了轴承,研磨了轴颈,重新调整了间隙。试机的时候,主轴的径向跳动降到了0.02毫米以内,比新机床的标准还好。
这个消息很快在厂里传开了。那些原本对林晚宁持怀疑态度的工人,开始对她刮目相看。
“没想到这丫头还真有两下子。”
“可不是嘛,那台C618都坏了两年了,换了三拨人都没修好,她一个人就给搞定了。”
“说不定她真能把咱们厂救活呢。”
但调查孙大彪的进展却不顺利。
孙大彪做事很谨慎,账面做得滴水不漏。林晚宁查了厂里近三年的账目,没有发现明显的漏洞。她也找几个工人私下了解过情况,但大家都怕得罪孙大彪,什么都不敢说。
就在她有些泄气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这天下午,一个年轻工人偷偷找到她,塞给她一个信封。
“林技术员,这个东西你也许用得上。”年轻人说完,转身就跑了,生怕被人看见。
林晚宁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票据。她仔细一看,心里猛地一跳——这是孙大彪私下倒卖厂里原材料的记录,时间、数量、买家,记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个东西,孙大彪就翻不了身了。
但她没有马上行动。她要把证据链做扎实,一击必中,不给孙大彪任何翻身的机会。
又过了两天,她终于把所有证据都收集齐全了。
这天早上,她带着证据,走进了厂长办公室。
刘德胜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好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他听了林晚宁的汇报,看着那些证据,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林晚宁说,“孙大彪利用职务之便,先后倒卖厂里库存的钢材、铜材和轴承,涉案金额超过三千元。这些票据和证人证言都可以佐证。”
刘德胜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林技术员,你知道孙大彪是谁的人吗?”
“谁的人?”
“他是省机械厅马副处长的表弟。”
林晚宁愣了一下。马副处长——就是之前跟赵志强联手搞她的那个马国良。
原来如此。难怪孙大彪在厂里这么嚣张,原来背后有人撑腰。
“刘厂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不但扳不倒孙大彪,反而会惹祸上身。”刘德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省里的关系错综复杂,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碰的。”
林晚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厂长,我理解你的顾虑。但如果我们因为怕得罪人就不作为,那二厂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你说得对,但是……”
“刘厂长,”林晚宁打断他,“这件事我来扛。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一个人承担,绝不连累你。”
刘德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下午,林晚宁带着所有证据,去了省机械厅。
她没有去找李处长,而是直接去了纪检办公室。
她把证据摆在纪检办主任的桌子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纪检办主任听完,脸色变得很严肃。
“林技术员,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我们会尽快调查核实。”
“谢谢主任。”林晚宁说,“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请不要声张。我不想打草惊蛇。”
“这个你放心,我们有纪律。”
林晚宁走出省机械厅的大门,天已经快黑了。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到厂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她刚走进厂门,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路灯下。
是顾铮。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去省里了,不放心,过来看看。”顾铮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事吧?”
“没事。”林晚宁说,“事情办妥了。”
“那就好。”顾铮点了点头,“吃饭了吗?”
“还没。”
“走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两个人走出厂门,沿着马路走了一段,在一家小面馆门口停了下来。面馆不大,灯光昏黄,但热气腾腾的,飘着葱花和辣椒油的香味。
“老板,两碗牛肉面,多放辣。”顾铮喊道。
“好嘞!”
两个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不一会儿,两大碗牛肉面端了上来,汤色红亮,牛肉切得厚厚的,上面撒着一把碧绿的葱花。
林晚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吸溜吸溜地吃起来。
顾铮看着她吃,自己却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林晚宁抬头问他。
“我不饿。”
“不饿你点什么?”
“陪你吃。”
林晚宁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说了一句:“顾铮,你说,我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在红星厂待着,画我的图纸,搞我的技术,何必跑到二厂来趟这浑水?”林晚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得罪人,惹麻烦,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图什么呢?”
顾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心里有团火。”
林晚宁抬起头看着他。
“你心里有团火,烧得你坐不住。”顾铮继续说,“你看到不对的事情,就想把它掰过来。你看到落后的东西,就想把它改进。你看到别人受苦,就想帮一把。这团火,是你自己都控制不了的。”
林晚宁愣住了。
她没想到顾铮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没想到,他会这么了解她。
“你说得对。”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我心里确实有团火。”
“有火是好事。”顾铮说,“有火的人,才能做成大事。”
“那你呢?”林晚宁抬起头,看着他,“你心里有火吗?”
顾铮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我以前有过。后来灭了。”
“为什么会灭?”
“因为在部队的时候,见过一些事,经历过一些事。”顾铮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晚宁能感觉到他话语背后的重量,“那团火,被浇灭了。”
“那现在呢?”
顾铮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最近好像又有点燃起来的迹象了。”
林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面,不再说话。
两个人吃完面,走出面馆。外面的风更冷了,路上的行人很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送你回去。”顾铮说。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送你。”顾铮的语气不容拒绝。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到了筒子楼楼下,林晚宁停下脚步:“到了。”
“嗯。”顾铮也停下来,“早点休息。”
“你也是。”
林晚宁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铮还站在楼下,看着她。
昏黄的路灯把他的身影勾勒成一个挺拔的剪影。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三楼。
回到屋里,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她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走到桌前,打开台灯,摊开图纸。
但她的脑子里全是顾铮刚才说的那句话——“最近好像又有点燃起来的迹象了。”
她使劲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林晚宁,你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搞技术,不是搞对象。”
她拿起铅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图纸上。
但铅笔在纸上停了很久,一笔都没有画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