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宁在实验室里泡了整整一个星期。
白天画图,晚上试制,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马小玲被她这股拼劲儿吓着了,每天早上来上班都发现桌上多了几张画好的图纸,旁边搁着凉透了的搪瓷缸子。
“晚宁姐,你不要命了?”马小玲把热好的玉米糊糊塞到她手里,“你看看你,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没事,我心里有数。”林晚宁灌了一口玉米糊,烫得嘶了一声,“主轴的前端设计方案我已经定下来了,今天开始试加工第一个零件。”
“这么快?”
“不快不行,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林晚宁放下缸子,擦了擦手,“你去库房领一段45号钢,直径八十的,长度两百。再领两把焊接车刀,刀片要YT15的。”
“好嘞。”马小玲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宁姐,昨天我听人说,红旗配件厂那边来了个人找顾厂长,好像是他们厂的副厂长。”
“红旗配件厂?”林晚宁皱了皱眉,“那个厂不是快黄了吗?”
“可不是嘛,听说产品合格率不到百分之七十,工人都发不出工资了。”马小玲压低声音,“有人说他们厂长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到处找人帮忙。”
林晚宁没接话。她对别的厂的事不感兴趣,眼下她自己的项目都忙不过来。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管就能躲得开的。
下午两点,林晚宁正在车床上加工主轴的前端法兰,实验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不是马小玲,而是顾铮。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焦灼,嘴角果然起了一圈燎泡。
“林技术员,打扰你一下。”顾铮走进来,“这位是红旗配件厂的副厂长,姓周,周明远。”
“林技术员你好。”周明远快步上前,伸出手,态度很客气,“久仰大名,早就听说红星厂出了个了不起的女技术员,今天冒昧来访,实在是……”
他说到一半,目光落在林晚宁正在加工的零件上,话音戛然而止。
“这是……德国那台铣床的主轴法兰?”他凑近了一步,眼睛几乎要贴在零件上,“不对,这个倒角的角度跟德国原机不一样,你改了?”
林晚宁愣了一下。
这人一眼就看出了她改动的地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个内行,而且水平不低。
“周厂长好眼力。”林晚宁放下手里的活儿,摘下手套,“我把倒角从45度改成了30度,目的是减少应力集中。原设计在那个位置容易产生疲劳裂纹,我做过受力分析,30度更合理。”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头看了顾铮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找对人了。
“林技术员,我今天来,是想求你帮个忙。”周明远也不绕弯子,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卷图纸,摊在工作台上,“这是我们厂新接的一批农机配件订单,图纸是省里下来的。我们技术科的人研究了半个月,愣是搞不定其中一个关键工序。”
林晚宁走过去,低头看图纸。
是一套拖拉机变速箱的拨叉组件,结构不算复杂,但对加工精度要求很高。其中有一个孔径公差标注的是H7级别,在这个年代的工艺条件下,确实不太好实现。
“这个孔的精加工,你们打算用什么工艺?”林晚宁问。
“铰孔。”周明远说,“但我们现有的铰刀磨损太严重,买新的又没指标,试了好几次都超差。”
“铰刀不行,可以改用镗孔。”
“镗孔我们也想过,但我们那台镗床是老掉牙的了,主轴径向跳动超过0.08,根本达不到要求。”
林晚宁没说话,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有没有试过分粗镗和精镗两道工序?粗镗留余量,精镗用浮动镗刀?”
周明远苦笑:“浮动镗刀我们倒是有一把,但是没人会用。厂里唯一会用这把刀的老张师傅上个月退休了,他儿子顶班,手艺还没学到家。”
“那把刀还在不在?”
“在,锁在工具柜里,没人敢动。”
“拿来,我教你们的人用。”
周明远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技术员,你愿意……”
“不过我有个条件。”林晚宁打断他,“我只能抽出周末的时间去你们厂,平时我要忙自己的项目。”
“够了够了!周末就够了!”周明远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抖,“只要能把这个工序攻克了,我们全厂的人都感激你!”
“别急着感激。”林晚宁说,“我先说好,我只负责教技术,其他的事情我不管。你们厂的设备状况、管理水平、工人素质,这些问题我帮不了。”
“明白,明白。”周明远连连点头,“你肯出手帮忙,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顾铮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等周明远的激动劲儿过去了一些,他才开口:“周厂长,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周六早上我开车去接林技术员,一起去你们厂。”
“好好好,那我先回去准备。”周明远千恩万谢地走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林晚宁和顾铮两个人。
“你早就想让我去帮他们了吧?”林晚宁看着顾铮,似笑非笑。
顾铮被她看穿了心思,也不否认:“他们厂的情况确实很困难,再这样下去,年底就得关门。一两百号工人,拖家带口的,关门了怎么办?”
“所以你就在我这儿挖坑?”
“不是挖坑,是给你找了个练手的机会。”顾铮说,“你那个主轴项目,光在图纸上算不行,得上机床实操。红旗配件厂虽然破,但设备种类比咱们这边全,你去了说不定还能借他们的设备用用。”
林晚宁不得不承认,顾铮说得有道理。
她的主轴项目需要的几种特殊加工工艺,在红星厂的现有设备上确实不太好实现。如果能借用红旗配件厂的设备,进度反而可能更快。
“行吧,周六去看看。”
“那我周六早上七点半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骑车过去就行。”
“七点半。”顾铮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你那个自行车链条都快断了,骑到半路散了架,我还得去路上捞你。”
林晚宁被他说得一噎:“你怎么知道我自行车链条快断了?”
“前天看见你骑车进厂,链条松得都快掉下来了。”顾铮说完,转身往外走,“周六见。”
星期六一大早,林晚宁六点就起了。
她洗漱完,换上一件干净的工装,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又检查了一遍绘图工具和笔记本,确认没落下什么东西。
刚收拾好,楼下就传来汽车喇叭声。
她拎着包下楼,看见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筒子楼门口。顾铮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沿上。
“上车。”
林晚宁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烟草味。座位上调后视镜的角度,显然是被人调整过的,刚好适合她的身高。
“你调的?”她问。
“嗯,上次看你开车床的时候比划过,大概知道你的高度。”
林晚宁没接话,但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观察力也太细了。
车子发动,驶出厂区,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城西方向开。清晨的空气很冷,路两边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吃早饭了吗?”顾铮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忘了。”
顾铮没说话,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座位旁边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我妈烙的葱油饼,还热着。”
林晚宁接过来,油纸包还是烫手的。打开来,里面是两个金黄色的葱油饼,层层叠叠的,葱花和油香混在一起,勾得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外酥里软,咸香适口,好吃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你妈这手艺,真的可以开店了。”
“她听了肯定高兴。”顾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破旧的厂门前停了下来。
林晚宁下车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这就是红旗配件厂?
厂门是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横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字都掉了一半。围墙是红砖砌的,塌了一截也没人修,用铁丝网草草地拦了一下。透过大门能看到里面的厂房,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处,露出黑洞洞的天窗。
这哪里像个工厂,简直像个废弃的仓库。
周明远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吉普车过来,一路小跑着迎上来。
“林技术员,可算把你盼来了!”他热情地握着林晚宁的手摇了又摇,“走走走,先去车间看看。”
车间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惨。
几台老式车床排在墙边,床身上的油漆都掉光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工件和铁屑,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几个工人围在一台机床前,正在争论什么,声音大得整条生产线都能听见。
“你们看看这个尺寸,又超差了!”
“超差怪我?这台床子本来就不行了,主轴间隙大得能塞进一根筷子!”
“那也不能每次都让我返工啊,我一个月的工时全耗在返工上了!”
周明远脸上挂不住了,吼了一声:“吵什么吵!没看见有客人来吗?”
几个工人这才安静下来,好奇地打量着林晚宁。
“这位是红星机械厂的林技术员,专门来帮咱们解决技术难题的。”周明远介绍道,“大家都配合一下,争取今天把拨叉的工艺问题解决了。”
工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一个红星厂的女技术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能有多大本事?
林晚宁没在意他们的目光,径直走到一台车床前,看了看正在加工的零件。
“这就是那个拨叉?”
“对。”周明远说,“现在卡在精镗孔这道工序上,怎么都达不到H7的精度。”
林晚宁拿起一个加工好的零件,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孔径,又量了一下圆度,皱了皱眉。
“你们用的是焊接刀?”
“是啊,厂里没钱买机夹刀,都是用焊接刀将就。”
“焊接刀的刚性和一致性都不行,精镗孔必须用浮动镗刀。”林晚宁放下零件,“那把浮动镗刀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周明远带着她走到车间角落的一个工具柜前,掏出钥匙打开锁,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崭新的浮动镗刀,刃口锋利,泛着冷光。
“这是去年省里拨下来的,老张师傅在的时候用过两次,后来就没人会用了。”
林晚宁拿起镗刀,仔细看了看刃口的几何角度,又用手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
“刀是好刀,就是刃磨的角度不对。”她转头看向周明远,“你们厂里有没有砂轮机?我要重新磨一下刀刃。”
“有有有,这边请。”
林晚宁跟着周明远走到砂轮机前,启动机器,砂轮呼呼地转起来。她双手持刀,稳稳地靠在砂轮上,火花四溅。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次进刀都精确到毫厘之间。磨几下就停下来看看刃口,用手指感受一下温度,然后再继续磨。
前后磨了将近二十分钟,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上机试试。”
工人们都围了过来,想看这个年轻的女技术员到底有多大本事。
林晚宁把那把浮动镗刀装到镗床上,调整好转速和进给量,然后拿起一个粗镗过的拨叉工件,固定在夹具上。
她按下启动按钮,镗床开始运转。
镗刀平稳地切入工件,铁屑均匀地卷出来,切削声清脆而有规律。林晚宁目不转睛地盯着切削区域,右手始终放在进给手柄上,随时准备微调。
一刀走完,她停了车,取下工件,用内径百分表测量孔径。
“H7,合格。”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我操,真的合格了!”
“一刀就搞定了?这也太快了吧!”
“人家这才是真本事啊!”
周明远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握着林晚宁的手使劲摇:“林技术员,太感谢你了!你这一下,救了我们全厂的命啊!”
林晚宁抽回手,淡淡地说:“别急着谢,我还没教完呢。你们厂里谁想学这把刀的使用方法?叫他过来,我教一遍。”
“我!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挤到前面,正是老张师傅的儿子张小军,“林技术员,我想学!”
“行,你看好了。”
林晚宁又重新拿了一个工件,一边操作一边讲解,从装刀对刀到切削参数的设置,从刃磨技巧到常见问题的处理,讲得既详细又通俗。张小军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拿个小本子把每个字都记下来。
讲完之后,她又让张小军亲手操作了一遍,在旁边指点纠正。张小军悟性不错,试了三次就基本上掌握了要领。
“行了,你已经会了。”林晚宁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剩下的就是多练,熟能生巧。”
“谢谢林技术员!”张小军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一定好好练,不给你丢脸!”
“给我丢脸不重要,别给你们厂丢脸就行。”
一上午的时间,林晚宁不仅教会了张小军使用浮动镗刀,还顺便帮他们调整了两台精度跑偏的车床,指出了生产线布局的几个不合理之处。
周明远全程跟在旁边,越看越心惊。
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对机械的理解简直深不见底。她看一眼机床的运转状态,就能判断出问题出在哪里;摸一下工件的表面光洁度,就能说出刀具的磨损情况。这种本事,没有十几年的功底根本练不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明远非要留林晚宁在厂里吃,让食堂特意炒了两个菜。林晚宁也不客气,端起饭碗就吃。
“林技术员,我有个不情之请。”周明远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你能不能每周都来我们厂指导一下?我们可以付报酬。”
林晚宁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才说:“每周来可以,报酬就不用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
“你们厂里那些闲置的设备,我想借用一下。我手头有个项目,需要做一些特殊的加工,红星厂的设备不够用。”
“没问题!”周明远拍着胸脯答应了,“你想用哪台就用哪台,随便用!”
下午四点,林晚宁把该教的东西都教完了,准备回去。
临走前,张小军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林技术员,这是我爸留下来的几本机械手册,上面有他做的一些笔记。我看得不是很懂,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林晚宁接过来翻了翻,是一套苏联翻译过来的《机械工人手册》,纸张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扉页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张德胜,1963年购于上海”,下面密密麻麻记了很多心得体会。
“你爸的字写得不错。”
“他以前读过私塾,后来才进的厂。”张小军挠了挠头,“他常说,干机械这一行,光有力气不行,得有文化。”
“你爸说得对。”林晚宁把书还给他,“这些书你自己留着好好看,有看不懂的地方,下次我来了你问我。”
“哎,谢谢林技术员!”
回去的路上,林晚宁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养神。
“累了?”顾铮问。
“还行,就是有点困。”
“那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林晚宁没推辞,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了眼睛。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首催眠曲。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图纸和机床,还有一双粗糙但稳定的手,在砂轮上磨着一把闪亮的镗刀。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筒子楼楼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了昏黄的光。
顾铮没有叫她,只是把座椅放倒了一点,靠在驾驶座上抽烟。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到了怎么不叫我?”林晚宁揉了揉眼睛。
“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顾铮掐灭烟头,“饿不饿?我妈做了晚饭,让我带你回去吃。”
“又去你家吃饭,我真的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今天帮了周明远大忙,他明天肯定要去厂里感谢你。到时候你又要应付那些客套话,烦都烦死了。不如先去我家吃饱了再说。”
林晚宁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行吧,那就再去蹭一顿。”
顾铮发动车子,往家属院的方向开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林晚宁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有活干,有饭吃,还有人惦记着你吃不吃饭。
上辈子她求了一辈子都没求到的东西,这辈子好像不经意间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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