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就是这样,看着普普通通,一踏进去,外界所有喧嚣就像被一刀截断。
城北这座观音庙就是如此。
不靠闹市,不沾烟火,挨着城墙根孤零零立着,平日里香火惨淡,几乎没什么香客登门。
沈无尘走到庙门口的时候,院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僧,握着竹帚慢慢扫地上的枯叶。老僧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不问来路、不问来意,沉默低头继续扫地,一副见惯路人的淡然模样。
沈无尘没出声,径直穿过空落落的前殿,一步步往后殿走。
后殿的木门半掩着,里头光线很暗,天光只能挤进来薄薄一层。正中立着观音石像,香炉里插着几支残香,余烬微凉,淡淡的烟火气闷在密闭的殿宇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整座后殿空荡荡的,没有人。
沈无尘没有乱逛,就站在观音像侧边靠墙的位置,视野刚好能罩住殿门和侧门两处入口。外头扫地的沙沙声断断续续传进来,衬得殿内愈发死寂。
他安安静静等着。
大概半炷香的光景,后侧窄巷的木门忽然传来轻微的转轴声响。
不是前殿正门的来人动静,是隐秘侧门。
一道深色布衣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没有半点东宫储君的排场,就是一身最普通的素色黑袍,低调得混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身份。
那人在门口微微驻足,目光精准落在沈无尘身上,几秒之后,才抬步走进殿中。
是太子。
比沈无尘预想的年轻太多。只是长期幽居深宫、步步受压,整个人看着格外疲惫,眼窝深陷,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静静对视。
太子率先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久不与人闲谈的沙哑。
“沈无尘。”
沈无尘微微颔首:“太子。”
太子又多看了他两眼,目光落在他眉眼轮廓上,像是在对照记忆里的故人模样。
“你比你父亲,瘦太多了。”
沈无尘语气平静:“听过很多次这种评价。”
太子没再接话,转身缓步走到观音石像前,背对他站了几秒,殿内彻底陷入沉默。过了片刻,他才转过身,目光直直锁定沈无尘。
“你今天来,带了东西?”
沈无尘抬手,从衣襟内侧掏出那封叠得整齐的旧信,纸张泛黄,边角微磨,是封存了整整九年的字迹。
他伸手递了过去。
太子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动作明显顿住。目光落在信封落款上,眼底情绪瞬间复杂下来。他没有急着拆开,只是单手紧紧攥着这封信,像是攥着一段压在心底的旧往事。
沉默几秒,他才抬手拆开封纸,慢慢展开信纸。
内容不长,寥寥数行。
但他看得极慢,一字一句,反复品读,足足看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小心翼翼折好信纸,收进自己贴身的袖口,动作珍重至极。
他望着殿前微凉的香火,低声开口。
“你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我还稳坐东宫。”
“那时候赵家势力虽盛,却还没有渗透朝堂到这种地步。”
沈无尘看着他:“我父亲留信,是想请你护我沈家周全。”
太子垂眸,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和沉郁。
“可惜,我没做到。”
“当年沈家出事,我人在京城,全程知情。”
“可赵家动手太快、太干净,层层遮掩,我半点实证都抓不住。”
“等我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
沈无尘淡淡追问了一句:“你从头到尾,都清楚是赵家做的?”
“清楚。”太子抬眼,眼神清醒得可怕,“只是那时候的我动不了他们,现在,依旧很难。”
说完这句话,他在空旷的后殿里慢慢踱了两步,沉重的处境,终于全盘托出。
“你应该能看出来,我对外称病,一半是自保,一半是事实。”
“赵家眼线遍布整座京城,府邸内外全是他们的视线。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死死盯着。”
“我被困在府里,寸步难行,根本没有主动出手的余地。”
他停住脚步,看向沈无尘。
“但我不能一直不动。”
“我被困深宫,需要一个足够靠谱的人,在外头替我看局、撑住局面。”
沈无尘顺势问道:“所以太子想让我做什么?直接对抗赵家?”
“不行。”太子立刻否决,语气格外笃定,“现在硬碰硬,只会白白送命。”
“你现阶段什么都不用做,只求一件事。”
“在京城彻底站稳脚跟。”
“你在楚地、凉州布下的人脉和路子,我都查过。”
“你的人手、你的布局、你的心性,在这座棋盘里,足够用。”
沈无尘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我站稳脚跟之后呢?”
“等。”
太子吐出一个字,字字沉重。
“现在的赵家太稳了,布局严密、滴水不漏。”
“越是稳固的棋局,越不能主动破局。”
“我们不动,他们才会放松。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主动出手,我才有顺势抓捕、翻盘的机会。”
沈无尘看着他:“太子这样熬,等了多久?”
“三年。”
轻飘飘两个字,藏着无数个日夜的隐忍蛰伏。
整整三年被困深宫,不动、不争、不抢,默默等着对手出错。
与此同时,京城赵家驻地。
贺管事手里捏着刚传回的密报,指尖轻轻点着纸面。
属下垂首禀报:“今日上午,城北观音庙有人秘密入内,逗留近半个时辰才离开。”
“其中一人身形陌生,轨迹追溯下来,疑似城南客栈的南方来客。”
贺管事眼底瞬间凝起冷意。
“观音庙?”
“是。”
“进出路线呢?”
“对方十分谨慎,并未走前殿正门,全程从后殿隐秘侧门出入,避开了大部分路人视线。”
贺管事沉默片刻,瞬间摸清了关键。
“不用猜了。”
“是沈无尘和东宫的人私下接头。”
他当即下令。
“彻查今日所有动向。”
“把今早靠近过观音庙、身形贴合东宫侍从、暗卫的所有人,全部摸排一遍。”
“我要确认,今天到底是不是太子本人出面。”
属下领命退下。
贺管事静静看着窗外,眼底算计深沉。
他就知道,两方僵持观望这么久,迟早会私下面谈。
只要见了面,就有牵绊。有牵绊,就有把柄。
荒庙后殿的谈话彻底落幕时,天光已经悄悄偏移。
太子没有多做停留,全程极为谨慎,告别之后直接从后侧窄门悄然离去,彻底消失在城北巷道深处,自始至终避开所有可视的街巷。
沈无尘独自待了片刻,才转身从前殿走出。
院里的老僧还在扫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好像庙里的风起云涌、庙堂外的朝堂博弈,从来与他无关。
踏出庙门,北城冷风迎面吹来。
柳惊鸿提前告知的逃生窄巷就在后侧,很近、很隐蔽。
但沈无尘没有走。
他直接迈步走上人来人往的城北主街,坦荡行走,不躲不避。
其实他心里清清楚楚。
赵家的眼线必然已经查到了观音庙的异动,排查、追踪、摸底,只是时间问题。
躲躲藏藏,反而显得心虚。
他步子平稳,走在喧闹的街面上,心绪格外清明。
今天这场荒庙私会,是他和太子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直面对接。
一纸旧信,九年沉冤,三年隐忍。
两人没有定下惊天密谋,没有许下浩荡承诺。
只达成了最朴素、最稳妥的初步共识。
他扎根京城,太子深宫观望。
各自蛰伏,各自等待。
等赵家落子,等风云再起。
棋局,算是真正稳稳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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