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往前走的时候,总要先把身后的一切安顿妥当。
明知道前路风波滔天,可唯独把身后的根基摆稳了,奔赴险境的时候,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沈无尘今日再入江陵,不为探查、不为周旋,只为认认真真,做完最后一次收尾布局。
次日清晨,天色清明。
沈无尘独自动身离开农庄,身上没带繁杂行囊,只贴身揣着三样最要紧的东西:短剑、旧布片、父亲遗留的血书。
楚瑶没有出门相送,院里安安静静,像是默认了他所有的抉择,也默许了这场即将开启的远行。
正午时分,日光正好,沈无尘踏入江陵城,径直去往陈阿四的小院。
院里药香四溢,陈阿四正弯腰翻动晾晒的草药,听见脚步声,抬眼瞥见来人,手上的动作当即停了。
他语气平淡,像往常每一次碰面那样随意:“又来了。”
“最后一次。”沈无尘应声落地,字字干脆。
陈阿四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轻放下手中的草药耙:“看来,你是真的要走了。”
“嗯,快走了。”
“往北?”
“对,京城方向。”
陈阿四没继续追问详情,不问前路凶险,不问棋局博弈。他默默搬来两张矮木凳,摆在院中阴凉处,示意沈无尘落座。
两人并肩坐下,沈无尘没有铺垫,开门见山,把眼下所有局势全盘托出。
水线归防后的安稳现状、京城太子被困的僵局、赵家遍布朝野的势力、自己暂缓入京、先稳后路的全盘计划,一一细说清楚。
陈阿四安静听完全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凳纹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这一走,江陵这片摊子,谁来管?”
“你。”沈无尘回答得毫不犹豫。
陈阿四当即摇头,带着几分无奈:“我年纪大了,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棋局,你那些权谋布局、势力牵扯,我管不来。”
沈无尘早就料到他会推脱,也根本没打算让他涉足纷争。
“不用你管这些复杂的东西。”
“水线有吴副将死守防线,暗香的情报脉络有楚瑶坐镇统筹。”
“你只需要守好这片小院、旧仓和旧宅,盯着这几处隐秘据点,不让外人随意闯入探查就够了。”
听完这番话,陈阿四心里彻底通透,不再推辞,转身进屋取了一张手绘图纸出来。
纸上简简单单,勾勒着江陵三处关键位置:自家小院、空置的旧仓、藏过残兵的城东旧宅。
他指尖一一划过图纸上的标记,语气笃定,早已想好万全的说辞。
“旧仓早就空了,我一直锁着门,看着就是废弃库房。”
“旧宅留过人居的痕迹,但不算显眼,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寻常衙役、路人盘问,我就统一说辞,都是我囤积的药材杂物,避光存放,常年锁门,合情合理。”
沈无尘微微颔首:“那若是赵家的人亲自来查呢?他们的眼线最擅长刨根问底。”
“更简单。”陈阿四语气淡然,底气十足,“我就是个守着药材营生的普通老人,不问朝堂事,不问江湖局。”
“赵家权势再大,也没必要跟我一个市井老人较真。我一问三不知,他们查不出半点破绽,自然无功而返。”
沈无尘静静看着眼前这位半生蛰伏江陵的老人,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动容。
“你年纪大了,没必要再为这些事费心担险。”
陈阿四抬眼,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我年纪是大了,但身子骨还硬朗,没死,就守得住这片地方。”
没有华丽的承诺,只有最朴素的坚守。
沈无尘不再多言,接过图纸细看片刻,将所有位置、布局尽数记在心里,随即递还给陈阿四。
交代完所有正事,沈无尘独自走出小院,慢慢走在江陵的街巷里。
他走得极慢,不急着赶路,只是静静打量着这座城。
说实话,这座城的氛围,比他上次来时,压抑了不止一点半点。
世道纷乱的痕迹,随处可见。
街边不少铺面闭门落锁,往日热闹的街巷冷清大半,路上行人步履匆匆,眉眼间都藏着惶恐与谨慎,没人敢多驻足、多闲谈。
行至一处窄巷,他脚步骤然顿住。
巷中一户人家正仓促搬家,门板大敞,屋内空空荡荡,只剩满地狼藉,一看就是躲避战乱、远离纷争。
乱世浮萍,人人自危。
沈无尘默默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前行。
绕到城南水门附近,远远望了一眼旧仓的方向,铁门紧锁,安稳沉寂,看不出半点异常。
确认所有据点稳妥无虞,他才调转脚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即将彻底离开小院之际,陈阿四忽然从院里走出,开口叫住了他。
老人的声音不高,带着沉淀了数十年的厚重,瞬间拉住了沈无尘的脚步。
“无尘,你爹当年离开南疆、奔赴北地,也是从江陵走的。”
沈无尘脊背微顿,轻声应道:“我知道。”
时隔多年,旧事他早已听过无数次。
“他临走之前,专门跟我托付过一句话。”陈阿四望着他的背影,缓缓道来,“他说,阿四,我此去前路未知,若是回不来,你替我好好看着尘儿。”
院内一阵静默,唯有微风拂过草药枝叶的轻响。
“这许多年,我一直在看。”
“你闯荡凉州,身陷险境,我没拦住。你扎根楚地,搅动局势,我也没拦住。”
“说到底,我从来没真正护住过你。”
沈无尘依旧没有回头,嗓音清浅:“乱世行路,没人能拦得住谁,也没人能护得住谁。”
这话通透,也冰冷。
陈阿四轻轻叹气,守着半生承诺,依旧执着:“我拦不住你的路,也护不住你的险。”
“但你如今要远赴京城,踏入最凶险的棋局。我还是那句话,当年你爹托付我的事,我没做完,也会一直做下去。”
“你只管往前闯,身后的江陵,我替你接着看。”
短短一句承诺,重逾千斤。
沈无尘静静伫立片刻,没有回话,没有回头,抬脚迈步,彻底走出了小院。
与此同时,凉州赵府。
赵元朗收到了江陵眼线传回的密报。
内容很简单:沈无尘孤身入江陵,在城内停留整日,行踪低调,无任何张扬举动,现已离城返程。
他捏着信纸,反复看了两遍,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身侧侍从低声开口:“主子,看样子他是在江陵收尾布局。”
“嗯。”赵元朗淡淡应声,眼底深思流转,“他在江陵,绝对藏了后手、布了暗线。”
“属下探查多日,始终摸不清他布置的到底是什么势力、什么据点。”
赵元朗将信纸搁置桌案,语气冷沉:“查不到就继续盯着。”
“他越是低调收尾,越说明下一步要有大动作。江陵这条线,一刻不能松。”
夜色垂落,暮色四合。
沈无尘一路奔波,赶回农庄时天已彻底黑透。
楚瑶安静立在院中,早已等候多时,石桌上平放着一封刚送达的加急密信,来自柳惊鸿。
沈无尘快步上前,拿起信纸展开阅览。
只有一句关键讯息,却瞬间盘活了所有僵局:太子府今日有人秘密出府,车马隐晦,径直往南边而去。
看完信的瞬间,沈无尘心底骤然清明。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太子隐忍多日、闭门装病、被赵家层层封锁,始终不敢有半点异动。
如今悄悄派人南下,这就是破局的信号。
他动了。
哪怕只是微小的一步,也彻底打破了此前的死寂僵局。
沈无尘将密信仔细收好,压下心底微动的波澜,神色恢复平静。
前路已定,只是时机未到。
他抬眼看向楚瑶,语气平稳:“今晚好好休整,明天继续等。”
等南下的信使落地。
等太子更进一步的动向。
等这场京城大局,彻底拉开序幕。
江陵后路已稳,水线根基牢固。
从此往后,再无牵绊,只待风起,便可北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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