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磨人的军营状态,从来不是浴血厮杀的紧绷,也不是战后休整的松弛。
而是无休止的等待。
所有人悬着心、攥着刀,明明列着军阵、守着防线,却不知道仗什么时候来、敌人在哪、后路如何。整座军营困在僵局里,进退都不由自己。
沈无尘这天所见的南楚前锋营,就是这般模样。
带路的中年人姓周,四十余岁,全程沉默寡言,脚步稳得惊人,不废话、不张望,只埋头赶路。
走出去两刻钟,路边渐渐热闹起来。运粮的车马络绎不绝,民夫挑着辎重匆匆往返,沿路随处可见持戈巡路的南楚兵卒,越往南,紧绷的战地气息就越重。
沈无尘看着他沉稳的背影,随口发问。
“你跟着楚瑶多久了?”
周步不停,淡淡回了句。
“我不归夫人管。”
这话让沈无尘微微侧目。
“二公子的人。”周终于侧头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无波,“夫人要找人领路,人手不够,专程向二公子借的我。”
“二公子知情?”
“知道。”
“知道带我,还肯放你过来?他不忌惮?”
周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意,满是无奈。
“他哪有心思忌惮这些。”
“西秦大军压在洞庭对岸,一水之隔。他所有兵力都钉在水线布防,每天盯着江面动静,根本分不出多余心思管这些人情往来。”
一路跟在后方的柳惊鸿始终沉默,目光落在周的身形、腰间令牌上,静静观察,一语不发。
两人没再搭话,顺着官道继续向南,整片前路,都是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又走了许久,高地之上,军营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营盘扎得极有讲究,背水而立,前接官道,占据绝佳视野。崭新的木栅栏环绕四周,木头断口雪白刺眼,是近期连夜赶工修筑的痕迹。
营门两侧立着持枪哨兵,身姿挺拔,枪尖笔直朝天,看着森严规整。
周亮出腰间特制腰牌,哨兵查验无误,直接放行,没有半点刁难。
踏入营中,内里的真实状态,和外观的规整完全是两回事。
士兵不算少,却没有半点肃杀战意。有人靠墙擦拭长枪,有人蹲坐休整修补防具,还有人就地坐着啃食干粮,散漫却不涣散,所有人都在待命,只是没人知道在等什么。
沈无尘目光快速扫过整座营盘,眼底飞快掠过几分了然。
这营看着齐备,实则隐患遍地。
营帐排布得过于密集,一顶挨着一顶,一旦遭遇火攻,瞬息就能连片引燃,整营都要陷在火海之中。营门开阔坦荡,没有架设半点拒马障碍物,若是敌方骑兵突袭,第一道防线形同虚设。
更致命的是,粮草全数堆积在东侧高地,离水源极远。一旦被人截断水路,不用开战,粮草先腐、军心先乱。
“这是二公子的主营?”沈无尘轻声问道。
“不是。”周摇头,“只是前沿前锋营。真正的主力主营,还在更靠南的江边重地。”
“守营的是谁?”
“邓校尉。”
中军大帐简陋朴素,没有繁复装饰。
帐内坐着一名三十出头的武将,眉眼锋利,左眉横跨颧骨一道深长旧疤,看着凶悍凌厉。他未披战甲,只着一身洗旧的素色劲袍,腰间束带紧绷,自带常年沙场沉淀的凛冽气场。
见三人入帐,他抬眼直视过来,开门见山。
“夫人派来的人?”
“嗯。”沈无尘坦然应声,“受夫人所托,过来看看营防布局。”
邓校尉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看完了?”
“大致清楚了。”
“那说说看。”
他姿态随意,看似随口打趣,实则暗藏考量,想看看这个凭空被楚瑶专程接应的外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沈无尘也不客套,直言点破所有症结。
“营帐过密,火攻可一锅端。营门无拒马,骑兵冲锋挡不住第一道攻势。粮草远离水源,一旦被断水路,军心不攻自溃。”
短短三句,句句戳中要害。
邓校尉脸上的松弛笑意瞬间收敛,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他定定盯着沈无尘,语气带着探究。
“你是做什么的?”
“做点游走四方的生意。”
“生意人,哪会懂这些军旅布防的门道?”
“走的乱世路多了,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沈无尘语气平平,不骄不躁,没有半分刻意炫耀。
邓校尉沉默良久,抬手将桌上凉茶推了过去,态度悄然软化。
“你看得很准。”
“这些问题,我比谁都清楚。”
“既然清楚,为何不整改?”
邓校尉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凉茶入喉,压不住满心无奈。
“没人。”
“主力兵力全数调去南线守水防,我这前锋营看着像门面,实则就是摆在最前面的眼线。”
“人少、装备缺、物资紧,能勉强扎营驻守,已经是极限了。”
“说白了,真要是开战,我们第一道防线,只能退,不能守。”
“明知守不住,为何还要硬撑?”
这话问得直白。
邓校尉抬眼,眼底藏着几分军人的赤诚。
“夫人让守,我便守。”
简单七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沈无尘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凉意浸透心底。他望着对方脸上久经战事的疤痕,再次开口。
“西秦那边,近期动静如何?”
“一直在对岸扎营观望,迟迟不渡江。”
“他们不急着打,就等着我们内部先乱。”
“你觉得,谁会最先崩盘?”
邓校尉摇了摇头,不再接话,眼神深意难辨。
“这个我不评。”
“你既看得明白,自己判断就好。”
出帐返程时,日头已经偏西,暮色慢慢压了下来。
周走在最前方,沉默赶路许久,忽然低声感慨了一句。
“外人都看不懂夫人。”
沈无尘脚步微顿。
“三位公子争权夺势,各有依仗。”周语气诚恳,道出了南楚最真实的格局,“大公子自持正统,觉得女子不该干政掌兵,处处排挤她。二公子忌惮她手里的暗香势力,始终心存戒备,不敢深交。三公子贪她人脉情报,只想利用她借力夺权。”
“说白了,偌大南楚王室,她谁都靠不住。”
“那她自己打算怎么做?”
“她从来不说自己难。”周回头看了眼远处模糊的军营轮廓,轻声道,“旁人诉苦、抱怨、权衡利弊,她永远只说一句话——先做。”
先扛、先守、先稳住残局,不问得失,不诉辛苦。
沈无尘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一路再无言语。
田间农户已然收工,扛着农具结伴归村,路边炊烟袅袅。人间烟火安稳平和,与不远处紧绷的军营乱世,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赶回农庄时,天色彻底黑透。
院内灯火温和,楚瑶早已等候在槐树下,石桌上摆着两碗温热的饭菜,简简单单,却透着难得的安稳。
她没有主动追问军营见闻,只是安静坐着,静待他们归来。
沈无尘落座,安静吃完饭,放下碗筷,终于开口。
“邓校尉的前锋营,撑不住大战。”
楚瑶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我知道。”
“你特意让我去看,就是想让我看清这点?”
“对。”
短短一字,坦然承认。
她不需要他来帮忙修补营防,不需要他出手稳住兵力。
她只是想让他亲眼看清,南楚如今的烂局——不是某个人无能,不是某支军队孱弱,是整个根基,早已从内部烂透了。
沈无尘默默收拾碗筷送去厨房,折返回来时,驻足院门口。
晚风拂动槐树叶,簌簌轻响。楚瑶静坐树下,孤身一人,守着满目残局,沉默无声。
他看了一眼,没有多言,转身回屋点灯。
灯火亮起的一刻,他心里已然全盘通透。
南楚从不是谁能翻盘取胜的棋局。
而是所有人,都在比谁输得更慢一点。
而他,已经彻底看清了这盘残局的所有底色。接下来的每一步,都由他自己说了算。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