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人心里总有一处避不开的地方。
你走的时候满心恨意、满心不甘,赌誓这辈子再也不踏足。可等你真的回来了才懂,不是你选地方,是那些沉在骨血里的执念,逼着你一定要回去一趟。
天亮的那一刻,沈无尘躺在床上,脑子瞬间清明。
不用多想,不用纠结。
他今天,必须去一趟忠烈祠。
收拾妥当下楼,客栈大堂已经开了门,掌柜的正擦拭柜台,抬眼瞥了他一下。
掌柜随口搭话:“客官今早出门挺早啊,是去逛早市?”
“不是。”沈无尘淡淡回了一句。
“看你往城北走,那边没什么热闹铺子,就一座老祠堂。”
“嗯,去那边看看。”
他没有走惯用的偏门,大大方方从客栈正门踏出。
你想想看,他根本没必要藏。
全城的眼线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躲躲藏藏反倒落了心虚。索性光明正大,让所有人看清楚他的去向。
清晨的凉州城,烟火气刚冒头。
沿街早点摊热气腾腾,白雾袅袅飘在街上,混着清晨微凉的风,格外安稳。
沈无尘走到摊前停下。
摊主笑着吆喝:“小伙子,来俩刚出锅的肉包?热乎的!”
“两个。”
接过烫手的包子,他没有急着吃,双手拢着温热的面食,静静捂了几秒,才缓缓咬下一口。
他其实一点都不饿。
但不知道为什么,去往忠烈祠的这条路,总得沾点人间烟火,才撑得起满身沉重的过往。
此时,城内僻静巷口。
赵元衡早早醒了。
昨晚翻来覆去一夜无眠,心里那点别扭的疑惑,缠了他整整一宿。天刚蒙蒙亮,他就穿好衣服溜了出来,连府里的早饭都没吃。
他靠在巷口斑驳的墙影里,低声自语:
“我哥说看不见就是没有……真的是这样吗?”
他盯着空荡荡的主街,眼神紧紧盯着来路,像是想等着看出点什么破绽。
没等多久,那道灰衣身影就缓缓入了视线。
赵元衡瞬间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彻底藏进阴影里。
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沈无尘本人。
身形清瘦,步子很稳,走在街上平平无奇,没有半点传闻里杀伐凌厉的戾气,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过路旅人。
他手里捏着两个包子,边走边慢悠悠吃着,松弛得让人捉摸不透。
赵元衡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就是搅得凉州天翻地覆的人?看着也太普通了。”
“他一大早往城北去……真的只是闲逛?”
心底的好奇压过了疑虑,脚下意识往前挪了一寸,差点就跟了上去。
可下一秒,他硬生生停住了。
“不行,我哥说了,不准轻举妄动。”
“再看看,再观望一天。”
他就这么静静站在巷口,目送那道身影拐向城北方向,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城北,忠烈祠门前。
偌大的祠堂静静立在晨光里,安静得肃穆。
大门敞开着,没有守祠的人,空荡荡的门洞透着清冷。
沈无尘站在门口驻足几秒,目光细细扫过门框。
他低声轻喃:“果然换了。”
旧年那场大火烧塌了整座祠堂,老门板早已烧成焦炭,眼前的门框、门扇都是新换的。木质单薄,漆面崭新,少了经年沉淀的厚重,处处都是修缮过的痕迹。
他抬步,缓缓走了进去。
祠内的格局彻底变了。
一排排灵位重新规整排列,新旧交替,错落有致。不少牌位漆面发亮,是近期新补的,和旁边暗沉老旧的灵位格格不入。
更刺眼的是,整整齐齐的排位之间,空出了一个规整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牌位,像是特意预留出来的。
沈无尘目光缓缓扫过所有姓名,不急不缓,没有为任何一个名字驻足停留。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跟着走了进来。
来人没有出声,安安静静立在他身侧,陪着他沉默伫立。
全程无话,无声陪伴。
片刻后,那人转身,轻步离开,自始至终,没有露脸搭话。
偌大的祠堂,又只剩沈无尘一人。
他盯着那个空置的排位位,心底了然。
“空出来的位置……是还没定论,还是等着归位?”
没人回答他。
他缓缓抬手,探进衣襟,指尖轻轻触碰到怀里那卷血书粗糙的边角。
触感真实又熟悉,稳稳贴着心口。
一年的漂泊、隐忍、执念,全部都藏在这方寸旧布里。
他不用展开看。
每一个歪斜的字迹,每一道带血的笔画,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没有焚香跪拜,也没伸手触摸父亲的灵位。
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这片英灵之地,伫立一盏茶的光景。
够了。
有些祭拜,从不在形式,只在心间。
片刻后,他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一步,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祠外街角矮墙旁。
柳儿早就来了。
她比沈无尘到得更早,就静静站在侧面的墙根下,躲在晨光的阴影里,没有靠近。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风:
“今天还是来了啊。”
她站在这里等了很久,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
是等他进门祭拜,还是等他一句久违的问候?
她就这么静静望着敞开的祠门,心绪沉沉。
直到那道熟悉的灰衣身影从祠内走出。
他神色平静,步履从容,脸上看不出半分悲戚,径直沿着来路返程,眼神坦荡,没有朝街角多看一眼。
柳儿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差点喊出他的名字。
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算了。”
“你安顿好旧事,就好。”
她看着他走远,随即转身,选了另一条僻静小巷,悄然离去。
晨光渐盛,洒满凉州长街。
沈无尘走在返程的主街上,手里剩下的那个包子彻底凉透,硬硬的,没了半点温度。
他攥紧了几分,依旧慢慢走着。
刚好路过方才赵元衡藏身的那条巷口。
巷口空空荡荡,人影全无,仿佛方才的窥探与观望,从未发生过。
但沈无尘心里清楚。
这满城的眼睛,从来就没少过。
他轻声在心里对自己说:
“旧地看过了,旧事放过一半了。”
今天这一趟忠烈祠,不算祭拜,不算告别。
只是归来之后,最该走的一步路,终于走完了。
凉州的风还是凉的,棋局还是紧绷的。
但压在心底最沉的那块旧石,此刻终于轻轻落了地。
前路漫漫,再无牵绊,只剩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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