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路面的裂纹慢慢变密，泥土是凉州独有的干黄土色，踩上去沙沙响。沈无尘步子依旧平稳，看不出半点起伏。
柳惊鸿跟在身侧，目光扫过脚下土层，低声开口：“这条路，质地变了。”
“嗯。”沈无尘随口应着，目光平视前方，“旧路，从前走过。”
“是当年离开凉州走的那条？”
“是。”沈无尘低头踢开一块小土疙瘩，“只是那时候一心往外逃，没心思留意土是什么颜色。”
柳惊鸿眉头微挑：“那我们要加快脚程，赶在午后抵近城门？”
“不用。”沈无尘轻轻摇头，“该到的时候，自然就能看见。我没算日子，也没掐时辰。”
两人继续往前走，缓坡慢慢抬起来，转过一道土弯的瞬间，灰黄厚重的城墙毫无预兆撞进视野。
柳惊鸿猛地顿住脚步，气息微滞：“你看。”
沈无尘随之停下，就静静站在原地，只短短望了几息。
柳惊鸿侧头看他神色，小声问：“就是凉州城。外墙看着完好，没有破损。你打算直接往城门走？”
“不急。”沈无尘视线缓缓在城墙轮廓上游动，落点停在偏左那一片屋顶，“看见那片檐角没有，忠烈祠就在那个方位。远看瞧不出改动，屋顶还好好的。”
“不去找找你从前住的院子？”
“没必要。”沈无尘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找见了又能如何，我不是回来安家的。看不看，它都在那里。”
柳惊鸿沉默片刻，又开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入城探查？暗线传消息，赵家在城门布了岗哨。”
沈无尘抬眼望向城门的方向，摇了摇头：“今天不进去。”
“不进？”柳惊鸿愣了一下，“我们一路奔波赶到这里，到了城下反倒停下？是防备城内埋伏？”
“不是怕。”沈无尘往道路侧边偏了偏身子，避开直通城门的主干道，“时机还没到。过来，只是先看一眼，确认城还立在原地。”
与此同时，凉州城内，赵家值守的阁楼。
两名暗哨靠在窗沿，低声交谈，视线盯着城外这条土路。
“你方才看清没有？坡上那两个人，停在那里观望很久了。”
“看见了。距离太远，样貌分辨不出，但是身形，和卷宗里画的沈无尘很像。”
另一人攥紧腰间短刀，语气紧绷：“要不要传信，调动城外伏兵直接拿下？”
“别莽撞。”年长一些的暗哨抬手按住他胳膊，“统领吩咐过，不许主动出手。他若想进城，自然会来；若是只在外围观望，我们只盯，不动。”
“这人都摸到凉州门口了，就放任他在城外闲逛？”
“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年长暗哨往城外抬了抬下巴，“当年他拼了命从凉州逃出去，如今走到城墙底下，反倒不肯踏进来。他心里那道坎，还没完全跨过去。继续盯着，有异动立刻回报。”
城外土路边，沈无尘挑了块平整的空地，将背上包裹轻轻放下。离城门不算远，抬眼就能瞥见城门来往行人的影子。
柳惊鸿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今晚就在这落脚？连个山洞或者破庙都没有。”
“足够了。”沈无尘席地坐下，包裹摆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离城近，消息传得快。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了，闻见没？”
柳惊鸿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着黄土、柴火还有牲畜淡淡的味道。
“城里烟火气。”
“对。”沈无尘淡淡应声，“人还在，城还在，仅此而已。”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暮色铺满天际，四周慢慢暗了。柳惊鸿摸出火折子，刚要吹燃，被沈无尘抬手拦住。
“别点灯。”
“不点？夜里视线太差，有人摸过来很难察觉。”
“暗哨在城头盯着这边，一点火光，直接把我们位置送出去。”沈无尘靠着土坡坐着，脸隐在阴影里，目光朝着城门那一片方向，“就这么坐着就行。”
远处城墙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几声狗吠，隔着厚厚的土墙，声音闷闷的，飘到城外已经弱了大半。
柳惊鸿安静坐在他身侧，轻声发问：“就这么坐着，等到天亮？明天，咱们入城吗？”
沈无尘静静望着那片沉沉的城廓，没有立刻回答。
说实话，他自己也没敲定明天的安排。
他已经走到凉州跟前了，时隔一年，重新站在这片土地的边上。当年离开的时候，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心里默念从此凉州无故人。
现在人回来了，却不急着踏进去。
“来了。”沈无尘低声吐出两个字，“但是，不急。”
风持续从凉州城内往外漫，黄土气息裹着旧事，静静笼罩在两人身边。城就在眼前，故人旧事都困在那堵高墙之内，而他，还在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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