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前路的脚印就已经踏出去了。
说实话,墨甲这群人的行事风格,从来都不等人、不等天、不等晨光。
昨日小院众人汇聚成型,一句不等了,先走,破晓未至,队伍就已经撤出了凉州外围的落脚点。
早春的晨雾又厚又沉,白茫茫压在官道上,视野被压得极近。冻土刚化,路面浮着一层薄泥水,踩上去的脚步声沉闷黏滞,每一步都落得扎实安稳。
柳惊鸿落后半步随行,低声开口:“雾太大,要不要放缓脚程?”
“不用。”沈无尘脚步未停,语气笃定,“路线已经定死,早一步入外围,早一步摸清凉州动静。”
“墨甲众人跟得稳,不会掉队。”
柳惊鸿抬眼扫过身后隐在雾中的零星人影,轻声感慨:“换做从前,哪有这般默契。”
沈无尘没接话,只是稳步前行。
他心里很清楚,今日赶路不是单纯奔赴凉州,是一步步踩回旧地、碰回旧事,第一卷埋在凉州的执念,该慢慢回响了。
与此同时,凉州城内,守备暗阁灯火长明。
一名黑衣斥候躬身汇报:“统领,沈无尘一行人出了外围据点,正向凉州官道靠拢,行进速度极稳,无绕路、无试探。”
端坐案前的赵家统领指尖摩挲令牌,眸色发冷:“终于肯踏回凉州地界了。”
“需要在外围设伏拦截吗?”
“不必。”统领淡淡嗤笑,语气藏着算计,“他主动回来,比我们找人省力多了。外围多撒暗线,盯着就行,不必惊扰。”
“我倒要看看,他重回凉州,最想碰的是什么旧事。”
官道晨雾未散,前路暗流蛰伏。
沈无尘一路直行,行至半途,途经一片退水河滩。
冬日水位褪去大半,河滩裸露大片湿软泥沙,枯根、残枝交错纵横,荒凉萧瑟。寻常路人只会匆匆路过,根本不会细看。
但沈无尘脚步,骤然顿住。
柳惊鸿瞬间警觉:“怎么了?有动静?”
“不是动静。”沈无尘目光落在滩边一根枯枝上,声音很轻,“看见点东西。”
他缓步走下河滩,枯枝之上,牢牢缠着一块褪色旧布片。
不是风吹偶然挂落,布片缠绕两圈,死死扣在枝桠间,明显是人为遗留。
沈无尘抬手取下布片,指尖抚过粗糙纹理。
“认得?”柳惊鸿凑近问道。
“认得。”沈无尘垂眸,眼底情绪极淡,“凉州旧式粗布,独有的织造纹样,只有凉州城内老坊才织。”
“不是外围货,是城里流出来的。”
柳惊鸿微微蹙眉:“有人提前从凉州城逃出来了?”
“不确定是谁的东西。”沈无尘将布片仔细对折,贴身揣进怀里,和短剑、旧铁牌、过往信物放在一处,“但能确定,凉州城里,近期出过事。”
收好布片,两人重新上路。
没走出半里,雾色稍散,道旁密林边,一道佝偻人影落入视野。
一个男人靠着老树根瘫坐在地,身形单薄,春寒料峭的风灌满破陋衣袍,肩胛一道新鲜刀伤,血痂泛黑,看着狼狈至极。
柳惊鸿瞬间按上剑柄,低声警示:“林间有人,先查埋伏。”
他身形微动,快速扫遍四周树影、地面足迹、草丛动静,片刻后回头:“无伏兵,孤身一人。”
沈无尘缓步走近。
那人听见脚步声,艰难抬眼,视线涣散,瞳孔反复聚拢数次,才勉强看清来人面孔,声音沙哑干涩:“你……你们是何人?”
沈无尘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未愈合的伤口上,语气平静:“伤是谁砍的?”
那人苦笑一声,气息微弱:“城里巡防兵。”
“你是凉州守军?”
“早不是了。”那人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两年前凉州改制,我们这批外围旧兵,直接被裁散,军籍除名,无粮无饷,自生自灭。”
柳惊鸿闻言,松开了按剑的手:“既然早已散籍,为何滞留凉州外围?”
“走不了。”那人喉间发涩,“赵家封了所有外通路,散兵不许出城、不许落脚,困在这片荒郊,逃一个抓一个。”
沈无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全程沉默。
他不急着盘问细节,有些真话,不用逼,绝境之人自然会吐露。
那人喘了两口凉气,低声吐出一句关键讯息:“说实话,我今天能撑到现在,是因为城里松了口。”
沈无尘终于开口:“什么意思?”
“近期牢里放出来一批人。”那人抬眼,语气透着茫然,“不是重罪囚犯,都是当年凉州旧部、无关小人物。没人知道为什么突然放人,就像……有人在悄悄清账。”
这句话很轻,细碎得像风里的杂音。
但落在沈无尘耳里,分量极重。
凉州封锁已久,戒备森严,绝不会无故释放旧部人员。
这看似无关紧要的小动作,恰恰说明,凉州城内的局,正在悄悄变动。
柳惊鸿侧头轻问:“可信?”
“真的。”沈无尘淡淡应声,“绝境之人,没必要编这种无意义的谎。”
他在那人身边静静坐了片刻,没有安抚,没有许诺,没有说我带你走,也没有问你往后去哪。
他很清楚,乱世之中,他救不完所有人。
他能做的,只有力所能及的分寸。
片刻后,沈无尘缓缓起身。
从怀中摸出一块压实的干粮,轻轻放在那人手边的泥地上,放得稳稳当当。
那人怔怔看着干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道谢,又似乎想问来路。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沈无尘更没有多言,转身就走,绝不回头。
柳惊鸿跟上脚步,低声道:“不带上他?”
“带不走。”沈无尘步伐平稳如初,语气清冷通透,“他身上有伤、有旧籍、有印记,跟着我们,只会死得更快。”
“留粮,留活路,就够了。”
一路直行,日头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尽。
官道空旷荒凉,四下寂静无声。
行路间隙,沈无尘隔着衣襟,轻轻碰了碰怀里的旧布片。
安安稳稳,贴在心口。
和当年火场抱出孤童的执念、和一路走来所有的旧信物,放在同一个位置。
他没有掏出来翻看。
不需要。
他不用知道这块布属于谁,不用知道逃出来的是谁,不用知道凉州放出的又是谁。
他只需要知道——
时隔许久,他再次踏回凉州旧土,再次在乱世路边,伸手接住了一条摇摇欲坠的生路。
和第一卷火海救孤的模样,一模一样。
从前是大火漫天,拼死护住稚子无辜。
如今是寒路荒野,默默留尽方寸善意。
路变远了,人长大了,局势更沉了。
但他骨子里那份不肯放任无辜覆灭的底色,从来没变。
柳惊鸿看着他沉静的侧脸,轻声道:“你还是老样子。”
沈无尘目视前路,淡淡应声:“不是老样子。”
“是路走到这里,该有的样子。”
风声掠过荒道,前路漫漫。
怀里旧布余温未散,凉州暗流已然翻涌。
旧地将近,旧局,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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