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开码头后，我一直没睡。
秋月和阿沅挤在船舱里，阿沅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她的字帖。秋月靠着舱壁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我坐在窗边，盯着外面的水面。天黑得像墨，水也是黑的，分不清边界。只有船头的灯笼晃来晃去，照出一小片黄光，光里有飞虫在扑。
脑子里那声音突然响了。
不是平时的机械音。是断断续续的，像旧收音机搜不到台。
【宿——宿主——偏——离——】
“你说什么？”
【偏——离度——9——2——%——异——常——】
“你卡了？”
【系——统——正在——重——启——】
然后就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直接响的，像指甲刮黑板，又像有人拿针扎我的太阳穴。我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不在耳朵里，捂不住。
“停下！”
【叮——叮——叮——乱码——错误——无法——识别——】
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乱。我感觉脑仁在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眼前开始发黑，不是晕，是那种——屏幕花屏的感觉。我看见窗外的水面出现了一瞬间的格子，像像素块，然后恢复正常。
突然，一切安静了。
死寂。
没有提示音，没有机械声，没有那个冷冰冰的“宿主”。什么都没了。
我愣了几秒。
“系统？”
没人回答。
“你在不在？”
还是没人回答。
我手指攥紧了窗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系统没了。那个从穿书第一天就跟着我的声音，没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实的，没有透明。但它刚才真的在脑子里响过，然后没了。
【——我——在——】
声音又出现了，但比之前弱了很多，像快没电的玩具，又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刚才怎么了？”
【写——书——人——干——扰——系——统——核——心——】
“他想干什么？”
【他——不——让——我——帮——你——】
“你帮我什么？”
【提——供——偏——离——度——数——据——预——警——风——险——】
“那你现在还能做什么？”
沉默了很久。
【只——能——说——话——其——他——都——被——锁——了——】
我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黑暗。写书人把系统锁了。他不让我知道偏离度，不让我知道风险。他要把我变成瞎子，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按他写的剧本走的木偶。
“那你还能告诉我什么？”
【……小——心——】
“小心什么？”
【所——有——人——】
我愣了一下。
所有人？包括萧彻？包括阿沅？包括秋月？
【包——括——你——自——己——】
“我自己？”
【你——不——是——书——里——的——人——你——不——该——在——这——里——】
“我该在哪里？”
没回答。
【——】——一阵杂音，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等了很久，它没再说话。
船舱里很安静。秋月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阿沅抱着字帖，嘴角带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我看着她们。
我不是书里的人。我不该在这里。
那我该在哪里？
上辈子的出租屋里？二十八平，月租八百，隔壁天天吵架。被裁员的公司里？领导拍着我肩膀说“你和简历上写的不一样”。还是那只猫跑丢的巷口？我蹲着哭了一场，然后回家，第二天照常上班。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来了。回不去了。
船继续往前走。水声哗哗的，单调又重复。我盯着水面，脑子里反复回放系统最后那句话：“小心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自己有什么好小心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手指是实的，没有透明。但之前，它透明过。写书人想抹掉我，没成功。他会不会再来？会不会换一种方式？比如——让我自己放弃？让我觉得活着没意思，自己跳河？
我打了个冷颤。
不是冷。是怕。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不想活。
上辈子我就不太想活。混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没有目标，没有奔头，猫跑了就跑了，工作没了就没了。这辈子，好不容易想活了——不能自己把自己灭了。
“小心自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小了一点。河风吹得久了，头疼。
阿沅突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小姐，到了吗？”
“还没。睡吧。”
“嗯……”她又睡过去了。
我靠着窗框，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偏离度，什么都没有。安静得不习惯。
以前觉得它烦，整天“偏离剧情”“建议宿主”。现在它不说话了，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像个跟了你很久的人，突然走了。
不是死了。是走了。
但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船走了很久。天边开始发白，不是亮，是那种灰蒙蒙的白，像有人拿橡皮擦在擦黑夜。
秋月醒了，揉揉眼睛：“小姐，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
“您脸色不好……”
“没事。”我看着她，“秋月，你信命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命？”
“就是——你觉得自己该在哪里，不该在哪里。”
秋月想了想：“奴婢不信。奴婢以前在乡下，以为这辈子就在乡下。后来被卖到府里，以为这辈子就在府里。现在跟小姐在船上，以为这辈子就在船上。”她顿了顿，“奴婢觉得，人在哪儿，命就在哪儿。”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比我想得透。”
秋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奴婢就是瞎说。”
“瞎说得对。”
我转头看着窗外。天越来越亮了，水面开始泛光。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脆。
人在哪儿，命就在哪儿。
我在船上，我的命就在船上。我在江南，我的命就在江南。我在写书人的书里，我的命就在他的书里。
但他写不了我。因为我自己在走。
不是他写的路。
【第1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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