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寻找柳芸
苏武府邸的灵堂，白幡低垂，烛火摇曳，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松香和陈年泪水的酸腐味。
那口薄皮棺材里，躺着的是他唯一的儿子苏元。虽然钦差及时将尸体运回了长安，但那支穿心箭早已夺走了少年所有的体温。苏武跪在灵前，整个人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血丝。
“元儿……”他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冰冷的棺木，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爹回来了……爹带你回家了……”
他没能保护好他。不仅没能在他幼年时给予庇护，就连这迟来的团聚，也只换来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苏大人，”钦差站在一旁，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忍，“上官桀的余党已经伏诛，令郎是为国捐躯，陛下必有封赠……”
“封赠？”苏武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幽冷的火焰，“我要封赠何用？我要的是我的儿子！我要的是我的妻子！”
他挥手扫落了供桌上的香炉，香灰洒了一地，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苏武，”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那位在朝堂上为苏元求情的老仆苏福，他拄着拐杖，老泪纵横，“老奴打听到……夫人的消息了。”
苏武触电般站起来：“她在哪？！”
“夫人……夫人当年被赶出苏府后，流落到城南的慈幼局做杂役。后来……后来听说她疯了，总说夫君会回来接她。再后来，慈幼局一场大火……她就不见了。”苏福哭诉道，“有人说她去了终南山下的尼姑庵出家，也有人说……她早就病死了，尸骨无存。”
“不可能！”苏武嘶吼道，“芸娘不会死！她答应过等我！”
他连丧服都来不及换，抓起那根不离身的符节，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府门。
长安城依旧繁华，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没人理会这个衣衫不整、须发皆白的老人的疯狂。苏武像一头发怒的困兽，穿梭在长安的大街小巷。
他先去了城南的慈幼局。那里早已换了招牌，变成了新的官署。他抓住一个老衙役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询问。
“柳芸？那个疯婆子？”老衙役回忆了半天，“哦，是有这么个人。几年前死了吧？好像是被一场大火……不对，好像是逃走了？记不清了。”
苏武绝望地松开手。
他又去了乱葬岗。那里白骨累累，野狗出没。他在荒草丛中翻找着，双手被荆棘划破，鲜血淋漓，却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痕迹。
“芸娘——！”他对着空旷的荒野呐喊，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北风。
最后，他来到了终南山下。
山脚下的确有一座小小的尼姑庵，名为“断尘庵”。
苏武推开斑驳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株枯梅在寒风中颤抖。
“有人吗？”他沙哑地喊道。
良久，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尼姑缓缓走出禅房。她背对着苏武，身形佝偻，正在清扫落叶。
“施主，本庵不留外客。”老尼姑的声音干涩，不带一丝感情。
“师父，”苏武上前一步，心脏狂跳，“请问……请问您认识一位姓柳的居士吗？她叫柳芸，是从长安城里来的。”
老尼姑扫地动作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柳芸……”她喃喃自语，似乎在咀嚼这个名字，“那个疯女人……早就死啦。”
苏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老尼姑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空洞的脸，“她天天念叨着什么‘长毋相忘’，念叨着什么‘夫君归来’。后来疯病发作，投崖自尽了。”
苏武死死盯着老尼姑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
“她……葬在哪里？”他颤抖着问。
老尼姑指了指后山：“那边的乱石岗，连个碑都没有。”
苏武疯了一样向后山跑去。
后山寒风凛冽，乱石嶙峋。他在一处背风的石缝里，看到了一堆荒芜的杂草，中间竖着一块断裂的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苏门柳氏。
苏武跪倒在地，抚摸着那块冰冷的木板。
“芸娘……”他哽咽着，从怀里掏出那枚已经磨得光滑的木鱼，轻轻放在木板前，“我回来了……我来接你了……”
他跪在妻子的“坟”前，从日出跪到日落，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直到夜幕降临，星光黯淡。
苏武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荒凉的孤坟，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一只绝望的孤狼在月下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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