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妻离子散
长安的冬天，是被煤灰和尸臭腌入味的。
永兴坊最深处那间漏风的破屋，墙角是发霉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烂菜叶和劣质炭火的酸呛味。柳芸蜷缩在墙角那张用草席勉强拼凑的“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
“咳！咳咳——！”
她猛地侧过身，一口脓血直接喷在了身下的破褥子上。那褥子是当年从苏府带出来的，湖蓝色的绸面早已洗得发白，如今又被暗红的血渍染得斑驳不堪。
“娘……水，喝水……”
微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苏元缩在离门最近的墙根下，怀里死死抱着那枚缺了一角的木鱼。孩子瘦得像具干瘪的标本，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对生存的渴望。
柳芸颤抖着手，想去够墙边那个缺口的瓦罐，却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元儿……别管娘……”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刺耳声响。
“咚！咚！咚！”
破败的木门被粗暴地砸响，门闩在那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濒临断裂的**。
“开门！绣衣直指办案！”门外传来粗野的吼叫。
苏元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窜起来，挡在柳芸身前，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不许进来！不许欺负我娘！”
“砰！”
一声巨响，朽烂的门板被整个踹飞，重重砸在室内泥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几个穿着绣衣直指特有黑色劲装的官吏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疤脸汉子，手里提着一条带血的皮鞭，目光像剃刀一样在破屋里扫视。
“哟，还没死透呢？”疤脸汉子走到柳芸面前，用鞭梢挑起她的下巴，语气里满是戏谑，“苏武那个叛贼在匈奴当了丁零王，你倒是在这儿挺会享受啊？”
“放屁……”柳芸想骂回去，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嘴角溢出的血沫顺着下巴淌下。
“搜！”疤脸汉子不耐烦地挥手，“上官桀大将军有令，凡是‘逆党’苏武的家属，一律充作官奴，发配骊山修皇陵！这小崽子正好缺劳力！”
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差立刻扑了上来。
“滚开！别碰我娘！”苏元尖叫着扑上去，死死抱住一名官差的大腿。
“小杂种！”那官差骂了一句，反手一巴掌扇在苏元脸上。
“啪！”
苏元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摔倒在地，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但他像头发疯的小兽，爬起来又扑了上去，一口咬在那官差的手腕上。
“嗷！这小兔崽子敢咬人！”官差吃痛，抬脚狠狠踹在苏元肚子上。
“唔！”苏元闷哼一声，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件破烂的单衣。
柳芸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过去：“元儿！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疤脸汉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军靴重重踩在柳芸那只试图抓挠的手背上。
“咔嚓！”
骨裂的脆响令人牙酸。
“啊——！”柳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趁着柳芸惨叫的间隙，两名官差粗暴地架起地上的苏元。
“放开我！娘！救我！”苏元拼命挣扎，手里那枚木鱼因为剧烈的晃动脱手而出，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疤脸汉子脚边。
疤脸汉子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住那枚木鱼，鞋底在粗糙的地面上狠狠碾磨。
“还给我！那是爹给娘的！还给我！”苏元目眦欲裂，哭喊声撕心裂肺。
“爹给的？”疤脸汉子捡起那枚已经变得脏污不堪的木鱼，在手里掂了掂，随即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既然你爹不要你们了，留这破玩意儿有什么用？”
说罢，他手臂一扬，那枚木鱼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凉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墙角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里。
“不——！”柳芸发出绝望的嘶吼。
苏元被那两名官差强行拖出了破屋，孩子哭喊着，双脚在泥地上蹬出两道凌乱的痕迹。
“娘！娘——！”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柳芸瘫在冰冷的泥水里，左手剧痛钻心，右眼睁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垃圾堆那个方向。
过了许久，也许是回光返照，她竟然挣扎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撑起上半身，一点一点地爬向那个角落。
指甲在泥地里抠出了血痕，终于，她摸到了那枚沾满污秽的木鱼。
她死死攥着它，仿佛那是她和苏武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系。
“长……毋……相忘……”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破屋，用尽最后力气挤出这几个字，随后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屋外，风雪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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