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通国降世
北海的夏天短暂得像一声叹息，却意外地慷慨。
冰雪消融后，山谷里开满了不知名的紫色小花，溪水解冻，潺潺流过碎石滩。苏武的心情也随着这短暂的暖意稍微舒展了一些。那封用木炭画在干草上的“信”，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毡帐最隐秘的角落，仿佛藏着他与长安之间唯一的秘密通道。
这天，苏武从溪边回来，手里拎着几条银光闪闪的小鱼——这是阿伊娜教他的新技能。他哼着不成调的汉家小曲，推开毡帐的门帘。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阿伊娜正蜷缩在狼皮褥子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刚采摘回来的绿色植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伊娜？你怎么了？”苏武扔掉鱼，急忙冲过去。
阿伊娜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又指了指地上的草药。
苏武心中一惊，俯身查看。那些草药是当地牧民用来安胎的，他曾在其他部落妇女的帐篷外见过。
“你……你有孩子了？”苏武的声音在颤抖。
阿伊娜虚弱地点了点头，一滴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苏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在这片被单于诅咒的土地上，在这日复一日的绝望中，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无异于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别怕，别怕。”苏武手足无措，想扶她起来，却又怕弄疼她，“我去找水，给你煮药。”
他手忙脚乱地生起火，将小鱼和草药一起丢进陶锅。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满是胡茬的脸，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接下来的几天，苏武像换了个人。他不再整天对着符节发呆，而是忙着加固毡帐，收集更多的干草铺在地上，甚至冒险去更远的地方寻找那种安胎的草药。
他笨拙地照顾着阿伊娜，就像当年阿伊娜照顾受伤的他一样。
“疼……”阿伊娜躺在床上，眉头紧锁。
“忍一忍，喝了这碗药就好了。”苏武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吹了又吹，送到她嘴边。
阿伊娜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汉人，虽然有时候固执得可笑，但在这一刻，他像个真正的丈夫。
“名字……”阿伊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孩子……叫什么？”
苏武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男孩，该叫什么呢？
他想起了长安，想起了柳芸，想起了那个还未出世就已经夭折的梦想。
“如果是男孩，”苏武轻声道，“就叫‘通国’吧。”
“通国？”阿伊娜重复了一遍，虽然发音有些生硬，但意思却懂了。
“是啊，通国。”苏武看着帐顶的烟雾，“希望他能沟通两国，不再有战争，不再有流放。”
阿伊娜点了点头，将手覆在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奇迹。
然而，喜悦之余，苏武的心中也有一丝隐忧。他看着阿伊娜日渐沉重的身子，又看了看帐外那群依旧瘦弱的羝羊。
单于说过，公羊产乳才能归汉。如今妻子怀孕，孩子的降生固然是喜事，但也意味着他将在这北海之滨，陷得更深。
长安的柳芸，还在苦苦等待。而北海的阿伊娜，却要为他生儿育女。
这种撕裂感让他痛苦，但看着阿伊娜熟睡的侧脸，他又觉得，或许这就是命运对他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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