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行》：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话说薛俨信分拨定计后，又修兵书一封告与井陉张经略处，命克日兴兵，着手下心腹送去。又与贾居信、魏辅梁议道：“我想今若能克盐山，则朝廷可全心全力抵御金夷，到时中兴指日可待，不枉俨信七尺之躯。”正议间，倏听营外传来加急消息，却是沂州府失陷，知府高侗赴难，高冲汉、韦豹力战而亡。俨信大惊失色道：“不好！如今沂州府已失，则盐山之兖州、沂州互相照应，却难攻取！只好再遣一枝兵马，去牵制沂州府！”魏辅梁道：“主帅不可轻动，只好让在下去攻。”俨信叹道：“也只得如此。”即传令魏辅梁掌纛，铁方梁为前部先锋，哈兰生、哈芸生为副将，领五千兵马，只求牵制沂州府。
看官，既然薛俨信这边已介绍清楚，却也得说明张鸣珂那处。原来那张鸣珂赴归德府上任之后，大有政声。只因云天彪向年攻下嘉祥县、南旺营后，恐若无良将把守，则梁山必会再图此处，遂荐言天子将张鸣珂移职嘉祥县处，天子即允。那张鸣珂上任之后，闻得徐青娘、汪恭人、贾夫人隐居，念其三人才识谋略，异于常人，遂修书邀三人上任嘉祥县。三人欣然相许，从此张鸣珂镇守嘉祥县，贾、徐、汪镇守南旺营，将两处城墙修得铜墙铁壁，固若金汤，端的赛过潼关，比肩襄樊。这日正在同往日假操大军时，忽地接到薛俨信文书，大喜道：“皇天有眼！若此计能成，盐山必亡！”遂召来贾、徐、汪，同议军机：“今番薛总督教我进兵牵制兖州府，我想只需要屯兵其下，围城环攻，则盐山外有外患，内有内忧，进退不能。”贾、徐、汪三人纷纷称是。张鸣珂遂遣徐青娘、汪恭人领兵两千，先去取飞虎寨；再命贾夫人领兵一千五百，截断兖州府往飞虎寨道路；又点起手下四员团练：乃是张虬、林虎、李彪、钱豹，各领兵马三千，围住兖州府四门，日夜攻打，自己亲镇中军，起大军兴师动众。于路上真个枪戟成林，盾甲积山，风鼓萧萧处，早已兵抵兖州府境。此时宋江援军已到，由雷英、崔猛镇守兖州城，张矫、张健镇守飞虎寨。二张正守备时，见远处杀来无数官兵，为首的两位女将，正是广有谋略的徐青娘、汪恭人。二张大惊失色道：“不想官兵真个来攻！”遂先令士卒用心把守，一面点烽火台传信，一面修书告与兖州城。城内崔猛远远望见烽火，惊与雷英道：“不好！飞虎寨有失也！只好在下领兵去救！”忙点兵卒三千去驰援飞虎寨。雷英惊惶之间，点燃烽火讯台，往狼嗥山、沂州府两处传檄急信。那边狼嗥山上阎光望见烽烟，高叫道：“烽烟已燃，兖州府必然遭兵戈矣！”急唤来田霸、董恺、余志旺，着余志旺作土遁法往盐山报信，又命田、董飞领兵援兖州府。
且再说回那崔猛开西门出兵，沿送邹君湾一路驰援飞虎寨。正急行至卖李谷口时，却听谷口喊声大振，两侧冲出千余官兵，箭矢、铳弹如蜂价般射来，为首一位女将，舞动梨花剑翩翩，似风飘玉屑，雪弄琼花，早已砍翻十数人，正是有勇有谋贾夫人。原来贾夫人料兖州处必遣兵来保飞虎寨，即于卖李谷中巧设伏兵。崔猛未及防备，仓促之间，两翼士卒须臾间折了千余人。崔猛不知官兵人数几合，只当作是大队人马，忙挥兵撤退。贾夫人先命官兵五百堵住谷口，亲领官兵近千，紧追崔猛兵马。崔猛一路逃至近西门二三里处，手下兵卒已不过一千五百人，却又听金戈铁马声不绝。只见西门之下，乃是张鸣珂手下团练李彪三千兵马，正在围困西门，见到崔猛逃来，赶忙列阵迎敌。贾夫人忙高喝道：“李将军，休走了贼兵大将！”李彪听到“贼兵大将”，谓手下官兵道：“此立功之机，毋要全歼贼兵！”虎吼一声，奋起两条熟铜短棍，当先迎住崔猛。崔猛叹道：“我命休也！”也只得舞鞭迎战。两马争过十数合，崔猛后队士卒，早被官兵杀尽，只剩下身旁百余人。崔猛无心恋战，撇了李彪，左突右撞，找寻出路。李彪高叫：“休走了贼将！”却见后队连珠箭般地叫苦。回头看时，一柄棹刀似飞雷掣电，如猛矢离弦，舞转腾腾杀气，一队士卒已杀透西门官兵，为首一将虎须倒竖，浓眉立起，正是兖州府大将雷英。崔猛见得了救兵，即刻约下铁鞭，搭弓上箭，觑定李彪咽喉，咬牙切齿道：“你这厮杀我恁多儿郎，血债血偿来！”松开弓弦，真个弯如秋月，划裂凛风，贯透李彪咽喉。李彪叫声“阿也”，翻身落马。官兵群龙无首，不可抵挡雷英兵马。贾夫人见势不妙，忙收兵撤去。崔猛方会了雷英，潸然诉苦一场：“可惜哥哥与我之事未成，有折了许多儿郎，在下还有何颜面居于世上？倒不如一死了帐！”便要拔剑自刎。雷英忙握下崔猛之手道：“贤弟何故如此？如今城池仍遭围困，正是用人之际，贤弟怎能辞世？”崔猛揩泪道：“哥哥所言极是。嘉祥县正在兖州府北，想来北方官兵最多，北门最急。在下欲去守御北门，将功折罪。如若兖州府失，在下也不要性命了！”雷英大喜，遂收军入城，拨与崔猛兵马，去守北门，自己亲坐东、南二门。
那贾夫人领残兵一路奔去卖李谷口，一点兵马，连同李彪三千人一同算上，倒失了千余人。虽杀了兖州兵马近三千人，却折了李彪一员大将，此时手上还有三千五百官兵。便分拨两千官兵，令手下裨将扼住卖李谷口，一面伺机进兵西门；又亲领余下一千五百人，杀奔飞虎寨去。行军至半，只见徐青娘、汪恭人亦领军赶来。贾夫人惊道：“贤姊妹为何退兵？”徐青娘道：“我等围攻飞虎寨，不想寨内守将只将礧木滚石尽数砸下，大有破釜沉舟之势。我等委实敌不过，败下阵来。”贾夫人道：“既如此，我且向主帅告知此事。贤姊妹须用心围攻飞虎寨。”遂修书告与张鸣珂斩首两千级，折兵一千人及大将李彪。
再说雷英回城之后，悉心守备东、南二门。围攻东、南二门宋军大将，正是林虎、钱豹。此二人合兵一处，手下官兵奋勇厮杀，架云梯登城。雷英亲登城头，舞棹刀砍翻登城官兵。争奈官兵势众，一会传来南门险些遭破，一会又传东门几乎失守。雷英苦于一手遮不住两处，偏偏崔猛又于北门抽身不能。正于奔命苦缠之际，却见官兵后队大乱，叫苦连天。定睛一看，只见东南方杀来一枝兵马，为首的一个执定月轮刀，一个拈起火尖枪，一个号称白虎神，一个唤为朱雀神，一个田霸姓名扬，一个董恺威风远。正是狼嗥山援兵赶到。钱豹见后队乱了，忙挥起手中一柄铁锤，去援护后队。田、董见状，也不询问姓名，舞械交战。三骑马盘旋不断，已过二十合之际，兀自不分胜负。只见田霸嘴唇翕张，似在念些什么。钱豹见二人武艺平常，要夺功勋，也不管他。又斗数合，却见田霸大喝一声：“疾！”一股白气自天上喷出，遮住钱豹、林虎兵马，真如大雾一般，虽与人近在咫尺，却也不见人影。钱豹正惊惶间，倏听虎吼一声，一柄月轮刀劈下，急闪不迭，左臂早已飞去。钱豹大喝一声，翻身下马。此时白气已散，林虎四处张望，官兵人马早吃冲散。原来此乃田霸新习唤气之法，可唤来白气，能裹百里之境。惟有敌军于白气中看不见人，己军却可杀敌如杀瞎子一般。云梯上登城官兵，因望不见人，跌死者无数。雷英大喜，遂乘士气高涨之机，杀出城去，与田、董军马合兵一处。林虎阻拦不得，救了钱豹，慌忙撤去北方。
此时雷英大胜一阵，斩首三千余级，迎田、董二人入城。二人道：“我等奉阎光哥哥将令，领兵来援城府。”雷英正喜之间，又见崔猛赶来东门，喜道：“方才大雾倏起，敌将连忙撤军，北门之围已解。”雷英喜不自胜道：“如今只是不知飞虎寨事务如何，官兵此番必已截断卖李谷口，以拒我等援兵，却该如何去夺卖李谷？”田霸道：“此也忒易。待我再唤白气，把他大队人马尽皆杀尽。”雷英道：“我只怕官兵尝此法后，做出应对之策，不是反弄巧成拙？若是嘉祥县有我军内应，却好让他自己退兵。”此时董恺忽道：“内应却是有的！此计可成！”雷英道：“何以说明？”董恺道：“只消如此如此。”雷英转忧为喜，即令董恺去行此计。若不是这一计，直教嘉祥县轰塌南门，盐山上再添新将。此是后话，且等以后说。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那张经略接到薛俨信教其自北进兵沧州时，喜道：“盐山贼子可破矣！”辞别了种师道，说道：“在下身怀他命，不能再与相公同战。在下分与相公三万人马，邓、辛、张、陶、杨五员大将罢。”种师道相送一程，张经略遂领盖天锡、贺太平两名军师，张伯奋、张仲熊、韦扬隐、李宗汤、王进、金成英六员大将，领四万熊罴貔貅军，克日启程。并命方才伤愈之康捷去报与俨信消息。一路如飞电惊雷般疾行，不过两日，已到了沧州五十里外安营。巡哨骑卒见了，兵马何止万计，忙飞马报与沧州守将赵富。赵富大惊失色，急修求援书与盐山本寨，与手下头目邓允议道：“沧州只有三千守军，如何抵挡得住张叔夜数万大军！”邓允道：“昔秦汉之际，名将章邯赦骊山数十万刑徒，以守关中，得以大破周章。今沧州刑囚、民夫、壮丁等虽不及数十万之众，亦可以得人马数千。将军何不效仿章邯之事？”赵富叹道：“也只得如此。”一面令邓允征召民夫、壮丁，发放兵械；一面亲下牢房，赦免囚徒，并道：“汝等皆犯重刑而入牢。今宋军杀往此处，我特赦汝等入军，以保城池。如能退敌，汝等前罪一概赦免，并算功计赏。”牢内囚徒，皆愿入军。适值邓允征兵以完，二人合兵一处，约聚新兵五千余人，连同原本三千人马，约有八千之数。赵富遂亲领三千士卒，镇守北门；邓允督守余下三万，各分一千五百士卒，只留五百士卒于城中随时救援，并备好灰石弓矢等。
过了一日，方才守备完毕，却听得哨骑又来报道：“禀过将军，张叔夜大军离城不过五里了！”赵富长吁一声，登上城头，只见漫山遍野，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密如铁壁，集似铜墙。官军队前，良马骏驹之上，坐着开国郡王张嵇仲。张经略手捧令旗，只将旗一挥，左手张伯奋、韦扬隐、王进，右手张仲熊、李宗汤、金成英各奋兵器，挥兵冲杀过来。赵富忙令守城士卒，将飞矢如雨般射下，一面暗自传令邓允如何如何。正相持不下之际，忽见东门大开，杀出一千兵马，绕城直奔张叔夜中军。张伯奋等大惊失色，按下攻城事务，忙去护住中军。沧州兵马士气大振，赵富即领兵马二千，开北门杀出一条血弄堂。官兵措手不及，吃沧州两路兵马，当时折了近千人马。张叔夜出师不利，忙领军撤退。赵、邓二将领兵追杀一阵，斩首三百余级，方回城池。
再说赵富回城，与邓允喜道：“我军今番大胜官兵一阵，真乃天助我也。我想援书已送，明日援兵便可到来。目下士气正盛，不如今夜劫官兵老营，趁胜追击。”邓允道：“将军此计真妙。”赵富遂亲点起精锐骑卒五六百人，邓允道：“我军只有五六百人，官兵却有数万，敌众我寡，如何能胜他？”赵富摇头道：“非也。你岂不知三国之时甘宁百骑劫魏营之事？况兵在精而不在多，我此去只是袭营，并不与他决战。这五六百人，乃是我日日夜夜亲自操练过的，定会成功。”邓允虽有些安心，却仍旧担忧。赵富心中满怀自信，终于挨到了四更时分，于是领五六百人，裹甲衔枚，马摘鸾铃，一路狂奔，直取宋军老营。离营五里路时，赵富忖道：“如今若能成功，则立大功一件，报得公明哥哥知遇大恩，虽死也无憾了。”不知不觉间，早到辕门。赵富喜道：“立功之日，就在今朝！”拔刀出鞘，领骑兵杀奔中军帐下，酣呼大斗。
那赵富踹开帐房，高叫道：“拔山熊赵富在此！汝等拿命来！”却见诺大帐中，并无一人。正疑间，手下士卒来报左右营帐皆无人。赵富猛然惊觉道：“苦也！中敌计矣！快撤！”不料正于此时，营外两边突然举起火把连天，杀出无数兵马，飞出无数箭矢。赵富兵马措手不及，登时折了百余人。原来张叔夜故意于早间撤兵，佯装不敌，来诱赵富劫营，果然赵富中计。赵富连忙下令，杀出重围。争奈官兵人马众多，把赵富人马围在垓心。赵富左杀一阵，右杀一阵，身中数矢，刀痕五处，手下骑卒，尽皆沉没。正杀之间，却听马鸾铃响，一条镔铁龙舌枪飞出，正迎住赵富。赵富抬眼看时，那将正是兵部尚书金成英。两将大战二十余合，赵富身心俱疲，被金成英觑定破绽，一枪搠进前心。赵富欲拔出枪头，左臂早吃官兵刀刃剁去；右手来拔，右臂亦被箭射少力；欲稳身躯，马头已吃砍飞，颠到地上，吃金成英狠命一枪，血飞万仞，命殁宋营。可怜拔山熊立功心切，却身亡宋营。此时红日东升，似比往日更加朱红，也许已染上赵富鲜血。后人有诗记赵富曰：
血染东日满红昏，残魂往阴说仇恨。
浩浩义气比华岳，耿耿忠心耀乾坤。
又说那邓允于赵富去了之后，踌躇等待，恐赵富有失，点起一千兵马前去策应。行路至半，却见火光冲天，喊杀不绝，惊道：“不好！主帅中宋贼奸计也！”快马加鞭，直冲宋营。此时赵富正于营内，苦杀不出；邓允于营外，苦杀不进。本在咫尺距离，终不能相见。邓允三番五次杀去，皆杀不进，忽听一声：“贼将赵富讨取！”邓允大惊失色，不敢相信。此时官兵已调转枪头，来杀邓允。邓允抵挡不住，败退回城。此时官兵追到城下，气焰正盛；又因沧州主帅已失，众人无首。眼看着城门将破，邓允急要自刎殉城时，又听闻城后喊杀声不断。只见旌旗遮天，旗幡蔽日，锣鼓喧天。如不是这枝兵马，有分教：
沧州城下，计擒无耻雷将；衙门之内，报得血海深仇。
毕竟不知这枝兵马为何赶来，且听下回分解。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