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见息媖夫人心神不定,左顾右盼,心里头便已猜到几分,不由得心头一紧。倘若夫人得知,白绢上不见落红,不知她会作何感想?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一时间,她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婢女很快就来到前厅,与府里其它下人站在一起。但她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脸上带着微笑,冲息媖夫人悄悄点了点头。
息媖夫人会意,满意地笑了,望向素心的眼神,满是疼爱与认可。
素心不由得愣住了,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婢女眼花了?
不,这不可能。
她疑惑地看向夏御叔,却突然发现,他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肉色布条。素心顿时明白了一切,心里对他充满了感激。
经过了公婆的这关考验,素心总算松了口气。
……
依照陈国的俗例,送亲队伍逗留三日,便要启程返郑。子夏与公子宋同为司马,本就熟识,听说公子宋要回去了,就设宴为他饯行。
素心自然也要参加。可是,一提到公子宋,素心心底便充满了厌恶与憎恨。此人阴险狡诈,长于算计,她未出嫁前,差一点就被他糟蹋了。
昔日她寄人篱下,步步隐忍,可如今,她已远嫁陈国,木已成舟,再也不用怕他。那么,何不借机羞辱他一番,出出心里的怨气呢?
主意已定,素心就悄悄吩咐荷花,帮她准备两样东西。
晚宴之上,宾客满座,丝竹悦耳,觥筹交错间,一派热闹景象。
酒过三巡,宴席已接近尾声。临别之际,素心捧着一个雕工精巧的桃木匣子,缓步走到公子宋面前,嘴角带着笑意,声音轻柔如莺:
“叔叔亲自护送侄女前来,一路辛劳。此乃侄女微薄心意,还请叔叔返程之后,再行开启。”
公子宋双手接过木匣,触手温润,见素心笑意盎然,神情温婉,顿时心花怒放,浮想联翩:莫不是夏御叔无能,委屈了这位公主,她竟属意于我,借此暗传心意?
他越想越觉得像这么回事,越想越开心得意,对着素心拱手道谢,恨不能立刻飞回使馆,一探究竟。
临走时,子夏也以厚礼相赠,可公子宋却心不在焉,哪怕是国宝,此刻也入不了他的眼。
回到郑使馆,公子宋便急不可耐地打开木匣。可匣中并没有他期盼的情书信物,只有一根洁白柔软的鹅毛,和一张粗糙厚实的兽皮,静静地躺在匣底。
公子宋先是一怔,随即猛然领悟,素心赠他鹅毛与兽皮,分明是暗喻他品行卑劣,形同禽兽!
公子宋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由青转紫,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
“姜素心!好一个姜素心!你竟敢这般折辱于我!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此番送亲,公子宋本就满心郁结,妒火难平,如今又被素心这般羞辱,如何吃得消?
他静坐灯下,暗暗想道:“姜素心,你再过三个月,不就要归宁吗?等你回到郑国,这份奇耻大辱,定要加倍还给你!”
公子宋一夜无眠,心里一直在盘算着怎样报这个仇。
……
夏御叔每晚打地铺,从未逾界。素心刚开始时还提心吊胆,渐渐地也就放下了戒备之心。
平心而论,夏御叔是百里挑一的好男人,人品端正,才学出众,家世显赫,气度不凡,样样出类拔萃。只可惜素心没办法接纳他,因为她先遇到了公子蛮,尔后才遇到他。
素心心里充满了愧疚,但是信念从未动摇过。她的身心只属于公子蛮,她要留着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身子,等候与公子蛮相聚。
然而,一个月后的某天夜里,事情却出了意外。
那天辕颇到府上拜访。夏御叔感念他做媒之情谊,设宴款待。出于礼数,素心也出来敬酒,一连喝了三杯,竟有些醉了。
回到寝室后,荷花把她搀扶到床上,盖好棉被,然后悄悄退出去了。
素心只觉得头昏脑胀,浑身燥热。朦胧之间,她看到有个英俊的男子向她床边走来,替她掖了掖棉被,然后转身就要离去。
“蛮哥哥,别走!”她急忙叫道。
男子一怔,随即缓缓转过身来,立在素心面前。素心赶紧牢牢抓住他的手,带着哭腔,苦苦哀求:
“蛮哥哥,不要离开我!”
“好!”男子温柔地说道,“我不走!”
男子脱去外衣,在她身边躺了下来,素心赶紧抱住他,抱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他又要像上次那样,飞走了。
……
第二天,晨光透过窗纱照进屋里,素心苏醒过来了。她感觉头疼得厉害,而且昏昏沉沉。她动了动身子,猛然惊觉,她的身侧,似乎有一个人。扭头望去,不是她念念不忘的公子蛮,而是夏御叔。
素心脸色唰地白了,赶紧掀开被子一角,往自己身上一看,唉呀!
糟了!
她猛地坐起身,慌乱地拢紧衣襟,心口乱跳得厉害。昨夜的记忆碎片潮水般涌上来。她记起来,是她拉着他的手,唤他 “蛮哥哥”,哭着让他留下来……
羞耻、愧疚、难堪、自责,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的动静惊醒了夏御叔。他立即起身下床,对着她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歉意:“夫人,是鄙夫失礼了。昨夜夫人醉酒,鄙夫担心您会着凉,故而过来为您盖被,可是……”
后面的细节,他没再说下去。但素心知道,这不能怪他,是自己将他错认了。
“是鄙夫逾矩了,”夏御叔继续说道,“以后鄙夫仍睡地铺,绝不再犯。夫人不愿之事,鄙夫绝不敢有半分强求。”
素心只觉得心乱如麻,迟疑许久,问了一句:
“昨夜,妾是不是失态了?”
“没有!夫人一直念着哥哥公子蛮的名字,可见,你们兄妹的感情很好。”
素心满脸通红,一会儿咬着上嘴唇,一会儿咬着下嘴唇,却不知如何解释才好。她好懊悔,懊悔自己为啥要喝酒乱性。
蛮哥哥,对不起,我没能守住我的身子,对不起!
这句话,她不知念叨了几百遍,还是不能原谅自己。
……
夏御叔果然言出有信,继续每晚打地铺睡觉。他非但毫无怨言,反而对素心百般关怀疼爱。
“夫人,听说过桃花吗?”
“桃花?桃花到处可见呀!陈国有,郑国也有!”
夏御叔笑了:“不是那个桃花,是我姑姑——陈国公主桃花。”
素心摇了摇头,却十分好奇:“公主桃花?”
“她是一个无比美丽的女子,坊间流传着许多她的传说。夫人想不想听听她的故事?”
“当然想!”素心更加好奇了。
“那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夏御叔领她出了夏府,往东北角走去,来到一片桃园。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满园桃花盛开,全然不见枝条,大地宛如被蒙上了绚丽的丝帛,绵延数里,那美景简直撼动人心。
“据说姑姑出生时,就是眼前这般景象。可她生在正月,天空还飘着细细的雪花,一园子的桃花却开得如火如荼。那桃花的香气,飘到几里之外,整个陈城都灌满了花香。大家都说,这桃花啊,就是为了迎接她降生而提前开放的。”
“哇,这太神奇了!”素心惊叹不已,“天降祥瑞,这位公主肯定非同小可!”
“是啊,她的确非同一般,如今的楚王商臣,就是她的孙子。据说她十二岁那年,在这片桃林里遇到了意中人,于是折枝相赠,私定终身,留下了一段美满的爱情故事。”
素心啧啧稀奇,漫步走进桃林。但是,越往里走,她就越感到心神不宁。这个地方,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对此情此景竟然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夫人,你在想什么,想得入了神?”夏御叔走过来问。
“没有!只是觉得这里的一切非常熟悉,像是前世来过!”
“前世?你跟桃花姑姑一样美,莫非你是桃花姑姑重生?”
素心轻轻地摇摇头,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是陈国公主桃花。
夏御叔抬手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柔声说道:“桃花姑姑一生受了很多苦,但你比她幸运,你遇到了我,我会护你一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素心鼻子一酸,眼眶有些湿润。她能感受到夏御叔浓浓的爱意,可她,心里却窄得容不下他。
……
素心嫁过来后,对公婆极尽孝道,对下人柔和关爱,渐渐赢得夏府上下的认可与赞叹。
唯一的缺憾,就是公公子夏,对她依旧冷淡疏离,眉眼间始终藏着一丝不悦。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究竟何处失仪,竟惹得公公如此厌弃。
这天,她突然记起,郑国宫廷里有一道精美的甜食,非常可口,便想做给公婆品尝,讨他们的欢心。
“荷花,现在是板栗收成的季节吗?”
“禀公主,板栗是秋天收成的!”
“那么,如今还能找到板栗吗?”
“应该有。”
荷花很快就找来了果农储藏的板栗。素心亲自下厨,精心挑选,去皮、蒸熟、捣碎,再和面,烙成金黄酥脆的板栗饼。烙好后,她先让府里的下人品尝,个个赞不绝口。
素心心中欢喜,小心翼翼地将板栗饼装在精致的食盒里,亲自奉至公婆的居所。子夏拿起一块饼,轻轻咬了一口,香甜酥脆的口感在口中化开,暖意直达心底。他不由眼前一亮,赞不绝口。
这一味香甜,竟悄然打破了子夏对素心的偏见。他看着眼前这个恭恭敬敬、温柔贤淑的公主儿媳,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好感。他对素心的态度,也从此缓和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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