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客车颠簸在积雪土路，车轮碾过薄雪，时不时咯噔磕碰在碎石上。车厢里塞满赶集走货的乡民，扁担、布包、竹筐挤得满满当当，混着旱烟、干粮与牲畜草料的味道。
苏晚缩在靠窗的边角，棉袄领口拉紧，贴身口袋用碎布缝了暗兜，七十多块钱全被细细分层包好，这是她全部开店本钱，半点不敢马虎。同车大婶热心搭话，听说小姑娘要在村口开杂货铺，絮絮念叨如今乡下买包盐都要跑五里路去镇上，若是小店开起来，全村人都能沾光。
晃晃悠悠两个钟头，客车终于驶入县城。八十年代的县城街道不算宽阔，两边低矮平房连成一排，国营百货大楼立在街心格外气派，侧边零散扎堆着小商品批发市场，各色批发摊位顺着街边铺开，糖酒、针线、零食、日用杂货分门别类，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晚先绕市场踩价，八二年代进货讲究量大从优，她心里早有预估，优先敲定刚需货品。粮油调味的酱油、粗盐、陈醋找副食批发商整桶拿；糖果分水果硬糖、牛皮糖、麦芽糖三类，都是村里小孩逢年过节必备；再进一卷粗棉线、绣花针、纽扣、松紧带，乡下妇人做鞋缝衣常年用得上；顺带批了火柴、土烟、散装红薯白酒。
老板见她年纪小却条理清楚，报价实在，又额外搭赠一小包水果糖当作添头。
一上午忙完大半采买，几大捆货品堆在摊位旁，苏晚打算午后找板车托运回村，闲来无事便沿着老街闲逛，打算看看有没有本地农家干货货源，往后长期合作收鸡蛋、干菌菇放在铺中寄卖。
走到城郊老粮库墙外时，墙角避风处蜷着一个瘦小男娃。孩子约莫六七岁，身上单衣破烂露着皮肉，小脚踩在结冰泥地里，冻得通红肿胀，怀里紧紧揣着半块发硬的红薯皮，正小口小口啃着。身旁没有大人陪伴，路过行人步履匆匆，没人停下过问。
苏晚心头一揪，前世在精神病院见过太多无依无靠的孤儿，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她上前蹲下身，从随身干粮里掰下一块温热玉米饼递过去。
小男孩猛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满眼警惕，饿到咕咕作响的肚子却骗不了人，眼巴巴盯着面饼不敢伸手。
“别怕，吃吧，不要钱。”苏晚放缓语调。
迟疑半晌，男娃才飞快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吞咽，噎得直伸脖子。
慢慢攀谈才知晓，孩子小名小石头，爹娘去年秋收意外落水离世，狠心大伯霸占家中田地，把他赶出家门自生自灭，在外流浪整整半个月，一路乞讨到县城。
“姐姐，我会扫地、劈柴、看院子，我能干活换饭吃。”小石头抬起满是黑灰的小脸，睫毛上沾着细碎冰碴。
想起村口杂货铺正好缺个打杂的小帮工，林秀莲细心能照看孩子，***也能教他识字，苏晚柔声开口：“跟我回红旗村吧，我开了间杂货铺，管你吃住。”
小石头瞬间红了眼眶，扑通跪在冻地上磕头。
安顿好孩子，苏晚雇了一辆人力板车，把满满一车货品打包装车，小石头乖乖坐在货物侧边，小手牢牢抓着木板，一路新奇张望沿途风景。
赶回红旗村时天色擦黑，小院里灯火亮起，林秀莲早早煮好了杂粮粥，***劈完柴火正在修补侧边储物棚。瞧见跟着苏晚回来的陌生孩童，二人没有诧异，短短几日，这间还没挂牌的杂货小院，早已习惯收留落难之人。
晚饭桌上，热腾腾的粥菜摆上桌，小石头长这么久第一次吃上安稳热饭，捧着瓷碗默默掉泪。
苏晚清点余下货款，除去进货、板车费，手里还剩十几块结余，刚好够定做简易木制货架。货架做好，择良辰选吉日，杂货铺就能正式开张营业。
夜色落雪，片片雪花落在院子墙头，屋内油灯暖黄，四个身世坎坷的人围坐一桌，小小院落，烟火愈发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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