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那句"本王的兵,能交给你代管吗?"落下来,偏院古树晃了一下。
沈宁抬头,手边木棍停在半空。
墙上坐着个男人,半截银色面具压住鼻梁,玄色衣摆垂在青砖外,脚尖悬空,姿态懒得很。
沈宁看了他一眼。
"下来。"
楚湛手指敲了敲膝盖。
"你请人的法子,挺硬。"
"私闯营门,不下来也行。"
沈宁把木棍往地上一点。
"摔下来。"
楚湛低笑。
"你这身板,站久了都费劲,拿什么摔本王?"
沈宁没接话。
她抬手,把院里乱放的木盆踢到古树下,盆沿撞在树根上,响声很脆。
楚湛视线落过去。
树根旁有几颗碎石。
很小。
拿来压草纸都嫌轻。
沈宁弯腰捡了一颗,在掌心掂了掂。
肋下抽痛,喉咙发干,指腹扣住石子时,腕骨酸得发麻。
这具身子还欠火候。
真打,她吃亏。
对方身上没有府里下人的汗味,衣料干净,靴底没沾偏院泥灰。
能坐上墙头不惊鸟,不惊狗,来路不是正门。
这种人,没必要硬碰。
得拿他最得意的东西开刀。
沈宁抬眼。
"你来找账本?"
楚湛敲膝盖的手停住。
"账本?"
"国公府近三年采买,米粮、炭火、药材、马料。"
沈宁把石子夹在两指间。
"你没走主院,走偏院,说明正路有人盯。你坐在这里不急着走,说明要找的东西还没到手。"
楚湛没说话。
墙下青苔被风吹干了边,古树叶子擦过他的肩。
沈宁继续道:"你若是来采花,眼光太差。你若是来看热闹,胆子太闲。剩下一个,查东西。"
楚湛从墙头跳下,落在古树横出的粗枝上。
枝叶没怎么动。
他离沈宁近了两丈。
"你胆子也闲。"
沈宁冷笑。
"你偷看我练兵,还问我胆子?"
楚湛指尖从枝皮上刮过,带下一点灰。
"本王坐在墙上,你才抬头。若真在战场,你已经晚了。"
"战场上坐墙头的,通常是靶子。"
沈宁把木棍丢到一边,石子换到右手。
"你还活着,是因为我现在饿。"
楚湛笑出声。
"饿也能当理由?"
"能。"
沈宁说:"人饿了,懒得埋尸。"
古树上有鸟扑腾两下,又缩进枝叶里。
楚湛看着她,银面具下的唇线压平。
这个国公府嫡女不对劲。
她身上没有习武人的底子,站姿却会省力。
肩松,肘收,脚下压着半步距离。
她在等他先动。
楚湛来定国公府,本不是为她。
京里军饷账出了窟窿,户部账册干净得能照人脸,定国公府这条线却露了头。
有人把采买银子拆成小笔,走府中旧账,再转到城外马场。
他一路摸到主院,没找到关键的暗账。
偏院这边传来棍声和惨叫,他顺路看了一眼。
这一眼,有点贵。
沈宁把他的来意咬住了一半。
差一半,她没有证据。
楚湛心里把局面过了一遍。
她若诈他,他退一步,无损。
她若真看出门道,国公府这潭水,比账面上脏。
他开口:"你要拿这事威胁本王?"
沈宁抬手揉了揉腕骨。
"我威胁你干什么?你又不给饭。"
楚湛:"......"
这话接不上。
沈宁走到古树下,把树根边一圈碎石踢开,露出半截旧砖。
"偏院的人刚被我收编,主院的人刚被我打回去。午后到傍晚,是她们回去哭诉、添油、搬救兵的空档。"
她拍了拍掌心灰。
"你挑这个时候来,说明你怕惊动主院,想借偏院的乱,把自己藏进去。"
楚湛从树枝上垂眼看她。
"说完了?"
"没。"
沈宁抬头。
"你站那根枝上,挡我的日头。"
楚湛低头看脚下。
古树老枝横斜,枝杈正对院中石桌。
若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沈宁手边、树根、后罩房门口,全在视线里。
他选的位置,确实能看全偏院。
也能看清她。
"你怕本王看?"
楚湛问得很轻。
沈宁捡起石子。
"我怕你看不懂还乱点评。"
楚湛唇边溢出半声笑。
"你把丫鬟当兵练,拿内宅当营盘,倒嫌别人看不懂。"
"你偷溜进别人家,戴半张面具装高人,倒嫌我话难听。"
沈宁抬手指了指他。
"下来,报来历,说明意图。配合,偏院给你一碗热水。不配合,我把你当贼。"
"贼?"
楚湛从枝上站起。
宽大的袖口垂下,遮住腕间短刃。
"本王若真是贼,你这院门早开了。"
沈宁眯眼。
短刃在袖里。
他不靠近,拿话试探。
有身份,有任务,还不想惊动府里。
真动手,他占上风。
可他越不想惊动,这院里每一声响,都是她的刀。
她没看他的袖子,反倒把石子抛起,又接住。
"你既然不是贼,那就更麻烦。"
楚湛问:"麻烦在哪?"
"贼被抓了能打。"
沈宁说:"贵人被抓了,还得找绳子绑得好看些。"
楚湛这回笑得真了些。
"沈大小姐,你这张嘴,比你的棍子还欠收拾。"
沈宁把石子捏住。
"你可以试试。"
风过树冠,叶片翻面。
午后的日头被枝叶切碎,落在沈宁瘦削的手背上。
楚湛脚尖在枝上点了一下。
枝条压弯,人往前移了半尺。
这一点,很轻。
落叶没动。
古树上的鸟也没出声。
楚湛对自己的轻功很有数。
他十岁入北境军,十二岁夜过敌营,十六岁斩旗,敌军哨探连他衣角都没摸到过。
定国公府这种宅院,他闭着眼都能走一圈。
眼前这个病得快散架的姑娘,能猜他来意,不等于能抓他。
他要再近一点。
看她手腕发力,看她下盘,看她是不是真有战场上的本事。
沈宁垂下眼,没看他。
她左脚往后挪了半寸,脚跟踩住旧砖边。
楚湛看见了。
这是退势。
她在让。
或者诱他。
他指尖按住枝皮,身子压低。
下一刻,沈宁右手一甩。
石子飞出。
不是冲楚湛。
石子擦过古树斜枝,击中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
啪。
枯叶被打断叶柄,打着旋落下。
楚湛正要看清她手腕轨迹,那片叶子贴着风,卡在他面具前。
半截视线被遮住。
只一眨眼的空。
沈宁已经换了位置。
她站在树影边,手里又多了一颗石子。
楚湛伸手接住那片叶。
叶柄断口齐整,叶面上有个小洞。
石子从叶柄边擦过,没撕碎叶片,却让叶子按她要的位置落下。
这手劲,不是靠蛮力。
是算准了风、枝、叶、他的视线。
楚湛掌心压住叶片,指腹停了停。
"你刚才若打本王,未必打得中。"
沈宁点头。
"对。"
"那你打叶子?"
"你不是来杀人的。"
沈宁说:"你来偷看,我就让你看不见。"
楚湛站在枝上,半晌没动。
这句话,比石子还准。
他确实没杀意。
她抓住了。
他以轻功藏身,她以视线反制。
这不是武功高低。
这是战场上活出来的习惯。
楚湛把枯叶夹在指间。
"谁教你的?"
沈宁冷冷看他。
"关你什么事?"
"本王可帮你。"
"帮我?"
沈宁扫了一眼墙头。
"你连正门都不敢走,帮我什么?帮我把墙修高点?"
楚湛噎了一下。
这姑娘对贵人没有半分敬畏。
不是装。
她连"本王"两个字都没放进心里。
楚湛从枝上落到墙头,动作轻得树叶只翻了两下。
"你刚说热水。"
沈宁抬手指院门。
"正门进,登记,验身,缴械。"
楚湛看向她手里的石子。
"本王若不愿?"
沈宁抬手。
石子对准树冠另一侧。
楚湛顺着方向看过去。
那边有个鸟窝。
鸟窝下方,是主院通往偏院的小径。
她不打他。
她打鸟窝。
鸟群一乱,主院巡守便会抬头,墙上坐着个戴银面具的男人,想藏也藏不住。
楚湛舌尖抵了抵上颚。
"你倒会挑软肋。"
"你自己送上来的。"
沈宁说:"营规第一条,不许白看热闹。要么给粮,要么给情报。空手套白狼,没门。"
楚湛看着她。
"你要情报?"
"你能给?"
"国公府的账,本王要查。你若把偏院这条线交出来,本王可保你三日安稳。"
沈宁听到"三日",眼皮掀了掀。
三日,够她把人练出雏形。
可这人身份未明,目的未明,保不保得住也未明。
她现在最缺时间,也最不能把底交出去。
沈宁捻了捻石子上的灰。
"我不卖院子。"
楚湛挑眉。
"你误会了。"
"没有。"
沈宁打断他。
"你要查账,我要吃饭。你走你的暗线,我守我的偏院。主院若来找我麻烦,你别添乱。你若被人追到我这儿,我就把你交出去换粮。"
楚湛:"......"
他活到这岁数,头回听人把卖他换粮说得这么顺。
"你不怕本王报复?"
沈宁看着他。
"你若能随便报复,刚才就不会在墙上问我代管兵。"
楚湛指尖捏着枯叶,叶面被折出一道痕。
她连这句试探都吃透了。
他当时是见猎心喜,随口抛话。
在她这里,却成了筹码。
会带兵的人,不只会打。
会算人。
楚湛把枯叶塞进袖中。
"沈宁。"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名字。
沈宁没应。
楚湛说:"你这偏院,不够你折腾。"
"够不够,我说了算。"
"主院不会让你安生。"
"来一个练一个。"
楚湛看着她薄得可怜的肩。
"你现在连三十招都撑不住。"
沈宁把石子扔回树根。
"所以我不跟人打三十招。"
她弯腰捡起木棍,转身往院中走。
"我打第一招。"
楚湛站在墙头,风把他的衣摆吹起。
这话狂得没边。
可那颗石子刚才停在叶柄上的角度,还留在他眼前。
她的身子撑不起长战。
她就把胜负压在最短的一下。
楚湛指腹按了按袖里的枯叶。
"账本若在偏院,你会给本王?"
沈宁停步。
"看价。"
楚湛笑了。
"你要什么?"
"粮,肉,盐,伤药。"
沈宁报得很快。
"再加两把能用的刀。"
楚湛听到"肉"字,视线落在她瘦得空荡的袖口。
"你还真是一点不装。"
"装能饱?"
楚湛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铜牌,抛下去。
铜牌落在树根边,滚了半圈。
沈宁没弯腰捡。
她用木棍拨了拨。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湛"字,背面是北境军制式纹。
沈宁眼皮动了一下。
北境。
她前世带兵时,北境那条线最硬。
这人能拿这种牌,还敢自称本王。
楚湛。
战王楚湛。
可她现在不能表现得太熟。
她这一世的沈宁,病在偏院,连正经宴席都没去过几回。
认得北境军牌,已经危险。
沈宁用木棍把铜牌拨回去。
"太贵。"
楚湛接住铜牌。
"贵还不要?"
"拿了就欠人情。"
沈宁说:"我这儿缺粮,不缺债。"
楚湛低头看她,半晌,笑声压在嗓子里。
"行。"
他转身要走。
沈宁开口:"等等。"
楚湛停住。
"改主意了?"
沈宁指了指古树下那片被石子打落的叶。
"把叶子留下。"
楚湛:"为何?"
"战利品。"
楚湛从袖里取出那片枯叶,夹在指间晃了晃。
"本王被一片叶子挡了视线,传出去不好听。"
沈宁面无表情。
"你可以说是风大。"
楚湛差点又笑。
他把叶子放回墙头。
"沈宁,三日内,别死。"
沈宁抬头。
"你也是,别被账本绊死。"
楚湛身形翻过墙,衣角消失在墙外。
古树枝叶晃了晃,很快归于平静。
沈宁站在树下,等了十息。
墙外没有脚步。
鸟窝里的鸟探出头,又缩回去。
她才弯腰捡起那片枯叶。
叶柄断口干净。
石子刚才用得准,代价也有。
手腕酸胀,指尖发麻,胸口喘不上整口气。
沈宁把枯叶夹进破账册里,压平。
这片叶子能留着。
战王若再来,得让他交学费。
她转身走到古树根边,把碎石按大小分成三堆。
近投,扰视,报警。
偏院没有弓,没有刀,连像样的棍子都少。
那就拿石头补。
她蹲下时,膝盖发软,额角渗出汗。
热饭还没吃上,先来了个会飞檐的王爷。
这宅斗开局,真会给人加餐。
沈宁抓起一把碎石,沿月亮门内侧撒开。
石头落地,位置散得乱,却留出一条能跑的窄道。
她又把木盆扣在树根旁,盆底压着一颗小石。
有人夜里踩过去,木盆会翻,声音足够传到屋里。
刚做完这些,主院方向传来一声尖利的砸盏声。
瓷器碎响穿过半个国公府。
下一刻,侯氏的咆哮撞开层层院墙。
"沈宁这个孽障,我今日非扒了她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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