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时,秀秀正在熟睡。
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这一放就引起整个四邻和整个大院里的人家都放起了鞭炮。
大炮小炮连珠炮时紧时急,持续不断,就跟美国飞机轰炸上甘岭似的,震得小床都在不停地晃动,所以,秀秀也就没法再睡觉了。
从外面飘来的浓浓硝烟中,秀秀闻到了过年的气味,她一想,今天是大年三十了。
秀秀本想在床上多睡一会,鞭炮就在窗前响着,火光闪闪,轰鸣声震得她心惊肉跳。
在响过一阵激烈的鞭炮声后,天色已经大亮了,她睁开眼睛,瞧着小屋四周。
小屋里太冷,吸进鼻子里的空气冰凉冰凉,让她不久前得过大病的胸部和肺部感觉十分地冰凉。
为了保持体温和热量,她不想马上起来,因为这会让她的肺部感觉不舒服。
于是,她打开电视,躺在被窝里看着电视。
这是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摆放在床边的小柜上。
电视是十多年前出厂的,既不能连接有线电视,又没有接收天线,收视效果非常差。
她把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不停地转动着旋钮,调换着频道。
起先是陕西一台新闻,播放着成千上万的旅客在西安车站排队等车的实况。
马上屏幕上开始散乱起来,出现了一片雪花。
她又调着频道,可是其他频道根本收不到,只能调出中央一台的节目,但中央一台的节目画面同样不稳定,一会是画面一会是雪花。
她只听着响声,不看画面。
直到实在不想再躺着了,她才起了床。
一开门,看到放在门前屋檐下的蜂窝煤炉子灭了。
这冷的天,屋里没有炉火不行,她开始生火,为了让炉子里面的火快些着起来,就用一块硬纸板不停地对着炉口扇着。
这时,邻居大妈从门前巷道上路过,见她在生炉子,吃惊地对她说,“闺女,你咋不回家过年?”
这是秀秀最怕别人问的问题。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说,“没买到车票。”
大妈说,“那你咋不跟我说呢。我儿子就在火车站售票。”
秀秀平时老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太跟邻居们接触,就说,“我不知道。”
于是,大妈就说,“你现在回不回?我这就让儿子给你买票。”
秀秀马上说,“谢谢你了,今年我也没挣到钱,就不想回了。”
可大妈却说,“没钱就不回家过年?你爸你妈不想你?”
秀秀没法回答,只是笑了笑。
炉子生着了,但还在冒着烟。
秀秀开始洗漱。可是,水桶里的水结成了很厚的一层凉。
她用水壶去水管那边接水。
可是,水管被冻住了,不能用。
邻居大妈的儿子张大宝正在用开水往水龙头上浇水。可是,浇过半壶水,水龙头还是不出水。
秀秀只好回到屋里,用水瓢轻轻地砸着水桶里的冰,把冰砸碎后,灌进壶里,放在炉子上烧热。
屋里很冷,她把炉子拎到屋里,把炉门打开烧水。
为了防止煤气中毒,她把前门半开着,还把后窗子半开着,做好前后通风。
按老家的习俗,大年三十就是过年,特别是晚上全家人要在一起吃年夜饭。
为了要吃这顿年夜饭,回家的人不管是在哪里,还是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要在吃饭之前赶着回家。
要不,西安车站会有那多的人要抢着挤着排队进站赶车。
过年无论对有钱人还是穷苦人都是隆重而喜庆的日子。家里有句话说:有钱没钱,都要过年。
秀秀过去都是在家里过年,每次过年都是父母提前很久在做准备,她只要回家就行,根本不需要做任何准备。
因为不能回家,她压根就没想着盼着过年,过年对她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
现在一人在外,对过年一点准备都没有,因为她还不知道该怎样一个人过年。
本来,郝叔和郝婶要她跟他们一起过年,可她觉得过年是人家一大家人团圆欢聚的时候,不便打扰,就对郝叔郝婶说她要回老家过年。
秀秀打算给自己煮包方便面。这种方便面两元钱一包,是麻辣牛肉的。
她在电视里常见这种广告,觉得方便面肯定非常好吃,早就想吃上一次,可是,总是觉得太奢侈,不舍得。
今天是过年,就是再奢侈再昂贵也要吃上一顿。
这方便面真是太好吃了,只是太少了,几口就吃完了,吃完了觉得不饱,还想吃,可是,她只买了一包。
吃完早餐,她想去郝婶家转上一圈。可是,她不敢去,因为她对他们说她回了老家。
她只能出去逛街,想看看城里人是怎样过年和准备过年的。
走在大街上,可以看到到处呈现着忙碌和采购的景象。
走到菜市场,看到人们在采购着各种蔬菜和食品;走在商店前,看到人们在采购着各种年货;走在服装商店,看到人们在购买着新衣新裤。
秀秀就想平日里把钱攥得铁紧的中老年人,买个菜都要跟人家砍半天价。可是,到了这时,各种蔬菜和物品都在明显地涨价。
他们倒是大方慷慨起来,开始大把花钱,大批购物,好像所有的物品都不要钱似的。
秀秀也想买些东西,可是,一问价,东西比平时高了许多。
可她一人过年,没必要买什么东西,那些东西只要一过了年,价格就会自然地掉下来。
这样一想,就觉得不急着买。
她闲逛着,来到了纱厂街的电影院前,电影院放映美国影片《侏罗纪公园》。
她来西安差不多半年了,还没看过电影。
今天过年,应该让自己享受一下。
她花一元钱买了张票,进到了电影院里。
电影院不很大,只能容纳两三百人,不过,座椅都是皮垫的。
诺大的影院里只有二三十个观众,几乎都是正在谈恋爱的年轻伴侣。
她选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了下来开始观看。
奇怪的是这电影没有开始与结束的具体时间,而是持续一直不间断地放映。
她进到影院时,电影已放映到了一半,她以为自己来晚了,把上半部分给耽误了,可是,等她看了结尾,电影又开始从头放映。
她又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等她看完电影,已是五点来钟,整个影院里只剩下她一人了。
出了影院,看着天色已经有些发暗,她知道火炉可能已经灭了,晚饭必须要在街道上买着吃了。
她想找家餐馆也吃顿年夜饭。
她马上想起自强路上的那家川菜馆,餐馆不大,但很干净很整洁,想去吃顿米饭,再要个青椒肉丝,美美地吃上一餐。
可是,来到餐馆前一看,人家已经关门了。她只好再去找别的餐馆。
她把整条街都走遍了,甚至把那些小巷子也走遍了,所有的大街小巷都是冷冷清清,不论是餐馆,还是其他商店全是大门紧锁。
她知道这时候人们都在家里准备吃年夜饭呢。
这让她非常失望,心想实在不行,就从邻居大妈家夹上一块煤,把火炉生着,下碗挂面。
当她走到离住处不远的街道上,看到一个卖水果的三轮车。
车上有苹果、香蕉和青梨,还有柿饼、核桃和大枣。
她从小就喜欢吃杮饼,觉得杮饼特别甜。
她问小摊贩,“这杮饼甜不甜?”
小摊贩说,“你尝尝就知道了。”
秀秀拿起一个杮饼掰了一小块尝了一下,觉得这杮饼还真是很甜。
她问,“多少钱一斤?”
小摊贩说,“两元钱一斤。”
秀秀说,“能不能便宜点?”
小摊贩朝秀秀看了看,就说,“我正急着回去呢,就给你便宜五角钱。”
秀秀挑着拣着买了一斤。
这杮饼真是甜,越吃越甜越吃越想吃。
她也真是饿了,一边吃着一边朝回走着。
回到屋里,她看到炉子真是灭了。
看着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也不想再生炉子了。
不生着炉子就不能做饭,所以,她不打算做饭了,把刚买来的杮饼一吃,就能当一顿饭。
她把门一关,上到床上,用被子一围,一边吃着杮饼,一边打开电视看着。
杮饼是她最爱吃的食品,买的杮饼又特别甜。
本来,她想把杮饼吃上几个,留下一些到明天再吃。
可是,看到炉子灭了,今天又是大年三十,是过年,觉得应该满足一下自己,便放开地吃了起来,一斤杮饼不一会就吃完了。
吃完杮饼,就到了九点钟,她早早睡了下来。
到了半夜,她被胃里翻腾的酸液搅醒了,只觉得胃里酸液直朝喉咙里涌动,已经到了喉咙眼里,酸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她赶忙披着外衣,起身下床,对着尿盆吐了起来。
吐出酸水,感觉好了一些,可是,马上又有更多的酸液涌动起来,把她的胃折腾得要招架不住了。
她把尿盆放在床边能够得到的地方,不用下床就能吐着酸液。
她一直这样地吐着,直到酸液都吐完了,吐不出来,可胃里还是酸酸的,烧烧的,好像要把她的胃烧出一个大洞似的,让她难受得要死。
可以说这是她一生中所经历的最难受最难熬的一次经历。
她堕过胎,前不久又得了胸膜炎,虽然病得很厉害,可感觉也只是昏沉瞌睡和疲惫乏力,却没有这样地难受。
她知道自己是吃多了杮饼,却没料到杮饼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因为胃酸得难受,她不停地用手按摩着胃部,好让胃部能舒服一些。
可是,这根本没有用,胃部还是死人般地难受,让她不住地**着。
大概到了春节文艺晚会结束时,或是大年初一的午夜时分,鞭炮声突然开始响了起来。
四处响起的鞭炮声就像淮海大战战时正酣的机枪声和万炮齐射的轰鸣声,震得大地都在剧烈地抖动。
她的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胆子都差点给吓破了。
但她知道这鞭炮声是在辞旧迎新,也是在驱赶邪恶。
她知道祖先们过年,就是为了驱赶着鬼,保一年平安。
过去每年过年都是在老家和父母和弟弟在一起,按乡下老家的风俗习惯,大年三十晚上是不睡觉的,团团圆圆欢欢喜喜地聚集在一起。
要不,为什么人都要在年三十吃年夜饭之前,都要赶回家过年,因为年是不能一个人过的。
一个人过的年不是热闹祥和的年,而是一个孤单而苦涩的年。
她非常地瞌睡,但胃还是很难受,难受得让她无法入睡,但后来还是瞌睡战胜了胃酸,终于还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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