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在美术学院当画模不到两个月,学校就要放假了,她与学校的合同也就自然终止了。
这天下午,她从学校回到郝婶家,见郝婶一边擀着面,一边在哼着小曲,就笑着说,“郝婶遇到了什么好事,这样高兴。”
郝婶对她说,“我儿子耀耀就要放假了。”
耀耀是郝叔郝婶的独生儿子,在外地上技校。
听着这话,秀秀马上明白,自己正住在耀耀的小屋里,他要回来了,就该给人家腾地方了。
她说,“耀耀要回来了,好呀。”又说,“我要出去租房子了,好给耀耀把小屋让出来。”
郝婶一听,沉思了一下,说,“要不,等你叔回来了,让他给你找间房子。”
吃饭时,郝叔从外面干活回来了,听说秀秀要租房子,就问秀秀,“你要在哪里租房子?”
要说租房子,她对徐家湾村最熟,在那里住过两三个月,可是,表哥在那里,她是从表哥那偷偷跑出来的,当然不想再让表哥碰见。
她说,“我也不知道,要不,就去含元殿村或郭家村看看。”
含元殿村和郭家村都离这里不远。
含元殿村在自强东路的北边,离郝家只有一里多路,而郭家村则在自强东路的路东,离郝家也就是三四百米远。
郝婶对郝叔说,“你明天带秀秀去村里看看,给她租上一间房子,最好是在楼上,房东要和善一些的。”
郝叔想了想,说,“我不想让秀秀住在那些村子里,那村里我常去,除过当地农民,就是进城打工的外地人,做生意的,打麻将的,开舞场的,办作坊的,到处都是乱乱哄哄。”
“为了招租,农民把自家那片宅基地加盖成二楼三楼;为了以后拆迁时多分房,有的还把楼房加盖成四楼五楼和六楼。我怕那种房子太危险,隔不住五六级地震就要倒塌。”
“我不想让秀秀住在那种环境中,整天跟农民和外地人混在一起。”
郝婶就问,“你不让她在村子里找房,别的地方哪有房子?城里人住的都是单位分的房子,一大家人都不够住呢,哪有多余的房子出租?”
实际上,公家的房子也不允许出租。
听着这话,郝叔沉默了一会,说,“这事你们别操心,让我想想办法。”
吃过饭,郝叔把饭碗一丢,就出了门。
秀秀帮着郝婶洗锅刷碗,然后,坐在火炉旁烤着火,聊着天。
西安的冬天很冷,屋里没有暖气,居民都把火炉放在屋里。
火炉烧着蜂窝煤,有很重的煤气,很容易引起一氧化碳中毒。
而且一氧化碳中毒非常可怕,轻则头昏,重则要命。
所以,火炉要安装烟囱,为了安全,还要开着半扇窗子。
郝婶对秀秀说,“你要是在外面租房子,千万不要把炉子放在屋里。”
然后,就把前两年在他们这个家属院里发生过的一次惨剧讲给她听。
她说,“一位中年母亲早上五点起床做饭,吃过早饭,六点就离家去上班了,
出门时因为没把厨房的门关上,厨房里的煤气进到了孩子睡觉的屋里。”
“两个孩子还没到七点起来上学,就被一氧化碳夺去了生命。”
秀秀听着,就说,“我知道煤气中毒很可怕。可是,不把炉子放在屋里,屋里很冷,冷得跟冰窖一样。”
郝婶严肃地说,“就是再冷,也不能把炉子放在屋里。要是嫌冷,夜里可以加盖裤子。”
接着,又说,“家里也没有多余的被子了,要不,我明天再去给你买条被子。”
秀秀说,“被子我自己买,不用麻烦婶子。”
两人正说着话,郝叔兴冲冲地回来了,说,“我把房子找好了。”
秀秀和郝婶都显得有点吃惊。
郝婶说,“你才出去这么一会,就把房子找到了?你在哪里找的房子?”
郝叔说,“我找了房管处修房子的老贾。他说马路对面的铁路家属院里刚好有人要把房子往外租呢。”
郝婶问道,“那里都是公家的房子,咋能出租?”
郝叔说,“房主是一位铁路单位的干部,他们家住进了单位分了新房,旧房子又不想交公,想等到将来这里拆迁时,再给儿子要一套新房。”
“所以,老贾说咱们要把那房子租下来,不能对外人说实情,要说是他们老家的表妹在西安打工,住在那屋里。”
秀秀说,“我知道。”
郝叔继续说,“房子跟咱们家这屋子一样大,屋里有床,还有一些旧家具,只要把衣服和被褥拿过去就能住人,租金是一百。”
郝婶对秀秀说,“这房子不贵,就在马路的对面,挺好。”
秀秀也觉得挺好,说,“要不,咱们过去看看?”
郝叔说,“现在去没用,那房子锁着呢。老贾给房主打了电话,让他们明天早上来人。”
那房子还真是不错,面积有十三四平方米,屋里有张大床,有个衣柜,有个桌子,还有台黑白电视。
看过房子,郝叔用自行车把秀秀的被褥、旅行包和其他用品带到了出租屋里。
郝婶和郝叔在屋里待了一会,就离开了。
秀秀把屋里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往床上一躺,顿时,就有了一种自由自在的舒适感。
只是这屋里很久没住人了,没点人气,冰冷冰冷。
本来,郝叔和郝婶让她只在这屋里住,吃饭还在他们家里吃。
可是,秀秀不想老是麻烦他们家,决定自己做饭。
她早就想从他们家离开了,好单独租房生活,可是,郝叔郝婶都不同意。
刚好,房主家分的新房有天然气,还有暖气,原来的火炉和蜂窝煤就没用了,都堆在门前的屋檐下。
秀秀就想,只要买个小铁锅,再买个小钢筋壶和一些碗筷,就能烧水做饭了。
她来到家属院前的街道上,买了些灶具,又买了些面粉和挂面。
从街道上回来,就快到中午了。
她不想去郝婶家吃饭,就把火炉生着,等炉子着了起来,没有烟了,就把炉子拎到了屋里,开始给自己下面条。
虽然郝婶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不能把炉子放在屋里,害怕煤气中毒。
可是,她觉得天气太冷,又刮着风,不好在外面做饭,就把炉子放在了屋里。
她想只要把门开着,有个通气的地方,就不会导致煤气中毒。
许多人家都是白天把炉子放在屋里烧水、做饭、烤火,到了夜晚再把炉子放在外面。
只要晚上不把火炉放在屋里,就不用担惊受怕。
她给自己下了碗挂面,又烧了壶热水,灌进了热水瓶里。
吃完饭,没啥事,在火炉旁坐了一会,就感到有些瞌睡。
她把火炉的炉口封住,上到床上躺着,想躺上一会,再出外买床棉被。
床上冰冷,躺着很容易受凉感冒,于是,她就把被子盖在身上。
躺着躺着,她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平时,她睡觉喜欢做梦,有时睡上一会,就开始做起梦来。
可是,这次,她似乎没怎么做梦,一直熟睡着。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她迷迷瞪瞪地有些醒了。
虽说是醒了,只是脑子醒了,人还在浑浊的梦中,整个身子却是软的瘫的,别说动弹一下,就连眼睛都睁不开。
脑子的清醒只持续了几秒钟,接着,极度的瞌睡又朝着她席卷而来,要把她再次淹没在沉睡之中。
突然,一件仿佛要被她遗忘的事情隐隐约约地闪现在她的脑际中:火炉还在屋里。
把火炉放在屋里睡觉,就等同于自杀。
这样一想,脑子里仿佛响起了一声炸雷,惊得她跟没了魂似的。
她要把眼睛睁开,赶紧打开窗子,然后再下床把屋门打开。
她用尽气力,去开窗子,可是,眼睛根本就睁不开。
她知道自己是煤气中毒了,而且中毒得很严重,如果不能马上把窗子打开,她这条命就要到此结束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胳膊去用手触摸靠在床边的窗子。
可是,她身子是软的,软的连身子都转不过来。
她死命地挣扎着,挣扎着,终于,她把身子翻动过来,把身子朝向窗子,然后,拼尽所有的气力,把手伸向窗子,打开插销,把窗子用力推开。
窗子推开了,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这时她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有点黑了,算起来她已经睡了有三四个小时了。
说来她的命也真够大了,一个人要在有煤气的屋里睡上三四个小时,早该一命呜呼了。
她长长地出了口气,幸运着自己大难不死。
因为浑身无力,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会。
等她感觉好了一些,就撑着劲下了床,把房门打开了。
把房门打开后,她把火炉提到了屋外。等屋里的空气流通了一会,才把房门关起。
因为还是觉得不舒服,身子虚弱发软,头脑发沉,她又躺在了床上。
她不禁在想:一个人生活真是太难了,不只是没人给你帮忙,还会让你缺乏安全感。
如果有人在她身边,肯定会提醒或制止她这样做,甚至会帮她把烟囱装起来,好让煤气从烟囱里排出。
这样,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这种危险。
过了好一会,屋门被推开了,郝婶见屋里黑乎乎的,就说,“秀秀,咋不开灯呢?”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说,“我一个人没啥事,开不开灯都一样。”
郝婶拉开灯,屋里猛然明亮起来。
见秀秀一副疲倦无力的神色,郝婶就问,“你病了?”
秀秀是病了,不但病了,还差点没命了,可是,她怕郝婶责怪她,不敢把这事对郝婶说,只是装着没事一样,说,“没呀,我只是多睡了一会。”
郝婶说,“我和你叔等着你吃饭,也不见你过来,你叔让我来叫你。”
秀秀说,“我不想吃饭,中午吃饭有点晚,现在还不饿呢。”
可郝婶说,“不吃饭还行?”也不容她多说,拉着她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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