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弦上说相逢
一
长安城东市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盏盏亮起来的时候,沈渡又听见了那曲《绿腰》。
隔着半条街,琵琶声从望月楼的雕花窗棂里漏出来,清冽如寒潭照影,激越似银瓶乍破。他下意识攥紧了马缰,青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路上踏出焦躁的节奏。
他已经连着听了七晚了。
作为一个奉旨巡查东市治安的金吾卫校尉,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同僚王五笑他:“沈校尉这是被什么妖给迷了?再这么巡下去,东市的蟊贼都要认得你那张脸了。”
沈渡没反驳。他确实被迷了。
第七夜,他没忍住,上了望月楼。
楼梯窄而陡,琵琶声越来越近。他在转角处停了一步——不是胆怯,他沈渡十六岁上战场砍过敌军的旗帜,二十岁调任金吾卫后更是见惯了血与刀。他只是在想,弹琵琶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是一双手先闯入视线的。
纤细,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齐整,此刻正在四根弦上翻飞如蝶。那双手像是不属于人间,而属于某个让他魂牵梦萦了七夜的梦。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忽然想起前几日王五塞给他的那些“经验之谈”——什么“手背是破冰的第一块磁铁”,什么“短暂轻触不留痕迹”,当时他觉得全是胡扯。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那双手能碰他一下,哪怕只是一下——
然后他才看见那女子。一袭素色衣裙,乌发半绾,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琵琶半遮面,她微微侧着头,眉目间像笼着一层江南三月的烟雨。
沈渡站在楼梯口,忘了上前,也忘了退后。
曲终。她终于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沈渡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好在他皮肤不白,夜色又深,应该看不出来。
“这位客官,”她的声音比琵琶声更轻,“坐?”
沈渡走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桌案上摆着一壶桂花酿,两只杯盏。他下意识去倒酒,酒液不小心洒了一点在桌面上。他连忙去擦,手肘又碰翻了另一只杯盏。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他终于坐稳了。
而对面的女子,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那一弯笑意让沈渡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他想起了不知道在哪本兵书上看过的一句话——有时候,一个人比一座城还难攻。
但他更想起了另一件事。王五说过:“女生会不会对你心动,很多时候不取决于你说了什么,而取决于你敢不敢碰。”
沈渡深吸一口气。
她刚放下琵琶,手指还搭在弦上。沈渡伸出手,像是要去拿她面前那只空杯盏,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不到两秒。
轻得像风吹过琴弦。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把那杯倒好的桂花酿推到她面前:“润润嗓子。”
阿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端起酒杯,小口啜饮。杯盏遮住了她半张脸,但沈渡看见了——她的耳朵尖红了。
他忽然想起王五那句欠揍的话:“碰对了,她的心防瞬间松动。”那一刻他觉得王五这个人,虽然平时不靠谱,但偶尔也能说出一两句真理。
“笑什么?”阿檀放下杯盏,狐疑地看着他。
沈渡这才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笑你。”他学着那天她说话的口气,“金吾卫的校尉给你倒酒,你这么不领情?”
阿檀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真的笑了。
那笑声不大,像风吹过琵琶弦,轻轻一颤就散在空气里。但沈渡听见了,听得真真切切。他忽然觉得,今晚这一碰,值了。
二
从那天起,沈渡每晚都来。
他来的理由很充分——巡查东市治安。望月楼在东市,他来望月楼,合情合理。王五说他这是“以权谋私”,沈渡不理。
他坐在阿檀对面,听她弹曲,偶尔点一两首,偶尔什么都不点,就那么坐着。阿檀也不催他,弹完一曲就停下来喝口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但沈渡真正在意的,是那些碰触。
他不是故意的——好吧,不全是故意的。
比如有一晚,阿檀给他倒酒,壶嘴对着杯盏,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够了,我不胜酒力。”
实际上他能喝一整坛不倒。
阿檀的手顿了顿,没说话,收回酒壶。
比如有一次,他起身去接老板娘送上来的果盘,转身的时候肩膀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肩。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低声说了句“失礼”,但那一刻他闻到了她发间的桂花油香气。
再比如那天,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像是有人打架。阿檀下意识往窗边看了一眼,身子微微前倾。沈渡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手肘外侧,说了句“别担心,我去看看”。
他下楼转了一圈,不过是两个醉汉在拌嘴,连拳头都没挥。他很快回到楼上,阿檀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他扶过的那只手肘上。
“看什么?”沈渡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重新抱起琵琶。
但沈渡注意到,她调弦的手指,比平时慢了许多。
这些碰触,每一次都不超过两秒。每一次都看似自然、随意、不留痕迹。但沈渡知道,她在意。
因为她开始躲了。
不是真的躲,是那种——他会看见她把手藏在袖子里,会注意到她落座时刻意和他隔开一拳的距离。好像只要不给他碰的机会,她就能守住什么。
沈渡觉得有趣极了。
第九夜,他带了一枝杏花。
不是特意买的——好吧,是特意买的。傍晚路过城南的花市,看见一个老婆婆卖杏花,他鬼使神差地买了一枝。藏在袖子里,走了三条街,花瓣都没掉一片。
上楼的时候,她在弹一曲他没听过的调子,像怨像慕,如泣如诉。
他站在楼梯口听完,才走过去。
“今天弹的什么?”
“《昭君出塞》。”她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一点杏花花瓣上,“藏什么呢?”
沈渡索性把那枝杏花拿了出来。
没有花瓶,他把桌上装筷子的竹筒清空,把杏花插了进去。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但杏花被他一插,反而歪歪斜斜地开出了几分倔强的美。
“你送的?”她看着那枝杏花,语气平淡。
沈渡点头。
“为什么?”
“因为——”他想说“因为你好看”,临时换了个说法,“因为杏花开了,春天来了,你也应该看看。”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渡看着她笑,忽然起身,走到她身侧。不是之前那种装作不经意的碰触,而是光明正大地、带着某种郑重意味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垂落在肩侧的一缕碎发,帮她别到耳后。
动作很慢,慢到阿檀完全可以躲开。
但她没有。
她的睫毛颤了颤,手按在弦上,没有动。
沈渡收回手,退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留下一句:“阿檀,你头发乱了。”
阿檀低下头,抱着琵琶,一句话都没说。
但沈渡看见了——她从耳朵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三
那一夜,长安下了一场春雨。
沈渡在雨中穿过东市的长街,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他不急,甚至走得很慢,因为怀里揣着阿檀送的一个琵琶拨子,上面刻着一枝杏花。
她说是她自己刻的,刻了好几个,就这个稍微能看。
沈渡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杏花。
回到营房,王五还没睡,正趴在桌上翻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杂书。看见沈渡浑身湿透却眉开眼笑的样子,王五啧啧了两声。
“又去望月楼了?”
沈渡没理他,把拨子小心地放在枕边,开始拧衣服上的水。
“我说沈校尉,”王五凑过来,挤眉弄眼,“你那些招数,管用不?”
“什么招数?”
“就是碰手啊、碰肩膀啊那些。”王五拿起那本杂书晃了晃,“书上说了,触觉是建立亲密感最快的渠道。一句话说十遍,不如一个不经意的触碰来得深刻。你按我说的做了没?”
沈渡想起自己假装拿杯盏时擦过阿檀手背的指尖,想起扶她手肘时她微微僵硬的手臂,想起帮她别碎发时她颤动的睫毛。
“做了。”他说。
“然后呢?”
“然后——”沈渡想了想,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的耳朵红了。”
王五拍了一下桌子:“看吧!我就说!女生这些部位,你碰了她就会——”他忽然顿住,看着沈渡的表情,狐疑地眯起眼,“你就只碰了手和肩膀?”
沈渡点头。
“没碰别的?”
“什么别的?”
王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这种木头,能碰手就不错了。慢慢来,循序渐进,顺序不能乱。先手背,再手肘,再肩膀,再——”
“再什么?”
王五把那本杂书翻到某一页,啪地拍在沈渡面前。
沈渡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腰部。亲密界限,谨慎使用。”
他啪地把书合上了。
王五笑得前仰后合:“你脸红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沈渡转身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王五。但他脑子里全是阿檀的样子——她低头调弦时垂落的碎发,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她被他触碰时微微屏住的呼吸。
他的手还留着触碰她发丝时的触感,细软的,微凉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那一夜,沈渡梦见了她的手。
四
又过了几天,沈渡在阿檀对面坐下时,发现她今天不同。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就是不同。她今天没有把琵琶抱在胸前当屏障,而是放在身侧。她的袖子挽起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白皙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沈渡注意到,她今天没有刻意跟他保持那“一拳的距离”。
“今天弹什么?”他问。
“你想听什么?”
“《绿腰》。”
阿檀看了他一眼:“二两。”
沈渡从袖子里摸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然后——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酒杯,不是去拿果盘,而是直接覆上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不是两秒,是五秒。
不是指尖轻触,是整个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手背,干燥的,温热的,带着薄茧的。
阿檀整个人僵住了。
沈渡没有说话,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上,好像他只是在发呆,好像他的手不是故意放在那里的。
五秒后,他收回了手,拿起桌上的二两银子,递给她:“给,点曲的钱。”
阿檀没接。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覆过的手背,上面还残留着沈渡掌心的温度。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确认刚才发生过什么。
“沈渡。”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嗯?”
“你刚才——”
“我刚才怎么了?”沈渡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坦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抱起琵琶,低下头,琴身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水光,有一点嗔意,还有一点沈渡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她说,然后拨响了第一个音。
是《绿腰》。
沈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回味刚才那五秒钟的触感。他忽然想起王五那本杂书上的另一句话:“触碰的最高境界,是她明明知道你是故意的,却假装不知道。”
他觉得他做到了。
五
望月楼在四月的时候出了事。
一个自称是某位刺史家公子的客人,喝醉了酒,非要阿檀单独为他弹一曲《凤求凰》。阿檀拒绝了,说望月楼只弹曲,不陪酒。那人恼羞成怒,掀了桌子,伸手就要去扯阿檀的琵琶。
沈渡正好在。
他从二楼的雅间冲出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冷意比冬夜的风还要刺骨。那人还没碰到阿檀的琵琶弦,手腕就被沈渡扣住了,力道大得像铁钳。
“她让你碰了吗?”沈渡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刺史公子疼得龇牙咧嘴:“你谁啊?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我不管你是谁。”沈渡一字一顿,“她的手,她的琵琶,你再碰一下试试。”
他用了“再”字。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已经碰过了。就在沈渡冲出来的前一瞬,那人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阿檀的手腕。
沈渡看见了。
他松了手,但目光一直钉在那人身上,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嘴里还叫嚣着要让他好看。
沈渡转过身,看见阿檀抱着琵琶,站在墙角,神色平静,但抱着琵琶的手微微发抖。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吓着了?”
阿檀摇头,又点头,最后说了一句:“你不该得罪他。”
“我该的。”沈渡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从她怀里拿过琵琶,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不是借故的擦过,而是实实在在地、郑重其事地、十指交握。
他握了很久。
久到阿檀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久到她冰凉的手指渐渐有了温度,久到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沈渡用拇指擦去她手背上的泪痕,一下,又一下。
“阿檀,”他说,“以后谁碰你,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
“我碰回去。”
阿檀被他气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了起来。她用另一只手打了他的肩膀一下,轻得像羽毛:“你这人,胆子真大。”
“胆子不大,”他说,“怎么会敢听你弹七夜的曲才上楼?”
阿檀偏过头,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轻很轻,没有声音,但沈渡觉得自己听到了这个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他忽然倾身向前,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阿檀,再笑一次。”
“为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我的心脏会漏一拍。”
阿檀没有笑。但她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像两只蝴蝶落在他的呼吸里。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与她十指相扣。
他想起王五那本杂书上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当时他觉得那是全天下最矫情的一句话,但现在他觉得——
那句话是对的。
“当你真的遇见那个人,所有的技巧都成了本能。你不再需要思考‘该碰哪里’,因为你的手,会比你的心更先找到她。”
六
四月末,沈渡被调去北衙值守半月。
走之前他去了望月楼,跟阿檀说:“等我回来。”
阿檀在调弦,头也没抬:“我又不会跑。”
沈渡站了一会儿,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飞快地印下一个吻。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快到他转身下楼的时候,阿檀还没反应过来。
等他走了,阿檀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低下头,用琵琶遮住了半张脸。
老板娘后来跟伙计说,那天晚上阿檀弹了一夜的曲子,每一首都是欢快的调子,弹着弹着忽然停下来了,说了一句“这人真是”,然后又笑了。
沈渡从北衙回来那天,是五月初三。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特意去城南买了一枝栀子花,白得发亮,香得浓烈。他揣着那枝栀子花,大步流星地穿过东市的长街,走到望月楼下。
楼上没有琵琶声。
他愣了一下。望月楼晚上才开门迎客,但阿檀每天下午都会在这里练曲。这是她亲口告诉他的——因为下午没人听,她可以弹自己喜欢的曲子。
但今天没有声音。
沈渡快步上楼。
楼上空无一人。琵琶不在,拨子不在,连桌案上那个插过杏花的竹筒都不在了。只有桌角放着他的金吾卫铜牌,被一方手帕包着,手帕上绣着一枝杏花。
沈渡拿起铜牌,手帕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簪花小楷,清秀端正: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沈渡,忘了我。”
沈渡把那张纸攥紧又展开,展开又攥紧。
他站在空荡荡的望月楼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大得可怕。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里坐下时手忙脚乱打翻杯盏的样子,想起她说“那是我弹给自己听的曲子”时低垂的眉眼,想起她送他琵琶拨子时说“就这个稍微能看”时故作随意的语气。
他想起他触碰她时,她每一次微微屏住的呼吸。
他想起她耳朵尖上的红,一直红到脖子根。
沈渡转身下楼,在楼梯上差点绊倒,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望月楼的后院。老板娘正在算账,看见他进来,怔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她走了?”沈渡问。
老板娘点头。
“什么时候?”
“昨夜。散场之后,她一个人把琵琶擦了又擦,跟我说,婆婆,多谢你这些年的照拂。然后就走了。”
“去哪了?”
老板娘摇头:“她没说。我也没问。这孩子,是来路不明的人,来路不明地来,去路不明地去。”
沈渡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谁狠狠擂了一拳。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她没有姓,没有人知道她从哪来,她的琵琶声里有太多不属于欢场的沉郁。她叫阿檀,檀木的檀,而檀木是唯一可以斫琴的木材,它从一棵树变成一把乐器,需要承受千万次的刀削斧凿。
她说她在等他上楼等了七夜。
她说《绿腰》是她弹给自己听的曲子。
她说你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
沈渡站在望月楼的后院里,初夏的风吹过来,栀子花从他袖口掉落,白花瓣落在泥地上,脏了。
他没有捡。
七
王五后来找了沈渡喝酒。
“一个弹琵琶的女子罢了,”王五小心翼翼地说,“长安城多得是,你要什么样的,我给你找。”
沈渡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喝到第七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王五,你书上写的那些,都是骗人的。”
“什么?”
“你说碰了就会让她爱上我。”沈渡的声音很轻,“她碰了,她也红了耳朵,然后她跑了。”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又喝了一杯,放下酒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些王五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她为什么叫阿檀吗?”
王五摇头。
“檀木。做琵琶的木头。”沈渡说,“它要做成一架好琵琶,得先被劈开,被削薄,被挖空,再被千万次地弹拨。疼了太久,就不觉得疼了。”
他顿了顿。
“她以为自己不觉得疼了。所以她敢跟我打赌,赌自己不会动心。赌赢了,她继续逃。赌输了——”
“赌输了怎样?”
沈渡没有回答。
他辞了金吾卫的差事。王五拦他,他说:“王五,你说过一句话是对的。”
“哪句?”
“当你真的遇见那个人,所有的技巧都成了本能。你不再需要思考‘该碰哪里’,因为你的手,会比你的心更先找到她。”
沈渡把铜牌留在案上,只带了那个刻着杏花的琵琶拨子。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去了江南,有人说他去了西域,有人说他还在长安,只是一直在找一个人。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从那以后,长安东市的望月楼,再也没有人弹过《绿腰》。
八
三年后的秋天,凉州。
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酒肆。
酒肆不大,客人稀稀落落,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子,面前放着一把旧琵琶。她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琵琶声漫不经心地流淌出来,是一曲《渭城曲》。
旅人站在门口,没动。
那女子的手忽然停在弦上,也没动。
酒肆里有人不耐烦了:“弹啊,怎么不弹了?”
女子慢慢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三年的风沙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底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旅人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一壶桂花酿,两只杯盏。一切和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没有碰翻杯盏,没有洒出酒液。
他稳稳地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她面前。
“阿檀,”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你弹了这么多年的曲子,有没有一首是弹给我听的?”
阿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你来做什么?”她问。
沈渡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三年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没有了少年人的毛躁和急切。他的眼神沉静如深水,但水底有火在烧。
“我说过,”他慢慢开口,一字一句,像在践行一个迟到了三年的承诺,“我会来。后日也来,大后日也来。你跑多远,我就追多远。”
阿檀的手指按在弦上,收紧了,又松开。
“沈渡,”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阿檀?因为檀木要成为一把好琴,就要承受刀削斧凿。疼了太多次,就不会再觉得疼了。我这样的人——”
“你不是不会疼。”沈渡打断她,“你是不敢再疼。”
阿檀的手指顿住了。
沈渡站起来,绕过桌案,在她面前蹲下来。就像三年前在望月楼的那个夜晚一样,视线与她平齐。
“阿檀,你当年走,不是因为你怕动心。你是怕动心之后,我总有一天会发现你不值得。”
阿檀的睫毛颤了颤。
“但你错了。”沈渡说,“你不是檀木,你不是要被弹拨的乐器。你是弹琵琶的那个人。那些疼,不是因为你被削薄了,是因为你太用力了。你太用力地活着,太用力地感受,太用力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控制在两秒之内。
他的指尖就那样停在她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定的叶子。
“——太用力地推开我。”
阿檀的眼泪落了下来。
沈渡没有用拇指去擦,没有说漂亮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一个邀请。
不是“你该碰哪里”的技巧,不是“短暂轻触不留痕迹”的试探。就是最简单、最原始的——我把手给你,你要不要握住?
阿檀看着那只手。
干燥的,温热的,指腹上有薄茧。三年前,这只手覆上过她的手背,扶过她的手肘,帮她别过碎发,在她额头上留下过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三年前,她用一方绣着杏花的手帕包好他的铜牌,留下一张字条,然后抱着琵琶消失在了长安的夜色里。
三年前,她赌自己不会回头。
她输了。
阿檀伸出手,指尖覆上他的掌心。
不是两秒,不是五秒。是永远。
沈渡握紧了她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好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然后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呼吸。
“三年前,”他闷声说,“你走之后,我把王五那本书翻烂了。上面写了很多部位,手背、手指、手肘、肩膀、腰。但我找了三年才发现——”
“发现什么?”
“没有一个部位,比‘手’更重要。”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因为手是离心脏最远的地方,但它是唯一可以握住另一个人的地方。你把手给我,我就哪儿都不会去了。”
阿檀用另一只手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你这人,三年了,还是胆子这么大。”
沈渡笑了,眉眼间是三年前那个少年人的笑意,但眼底多了三年的风霜和三年的等待。
“胆子不大,”他说,“怎么敢在凉州找你三年?”
阿檀怔住了:“你一直在找我?”
“从长安到凉州,从凉州到沙州,从沙州又回凉州。”沈渡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三年的颠沛流离不过是一句带过的话,“你的琵琶声太好认了。隔半条街我就能听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就像三年前在长安一样。”
阿檀低下头,看见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掌心贴着手背,十指没有交握,只是静静地叠在一起。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些刻意的、小心翼翼的、不到两秒的碰触——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的手就在找她的手。
找了三年的手。
她忽然翻转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沈渡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深潭终于见了底,像长夜终于等来了天明。
“阿檀,”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阿檀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弯了起来。
她拿起琵琶,拨响了第一个音。
是《绿腰》。
这一次没有客人,没有老板娘,没有刺史公子,没有同僚打趣。只有凉州城外漫天的风沙,和一把旧琵琶。
只有沈渡。
曲终,她放下琵琶,看着他:“你不问问,我当年为什么走?”
沈渡摇头:“不重要了。”
“那什么重要?”
他倾身向前,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交缠。他的右手与她左手十指相扣,掌心对着掌心,心跳对着心跳。
他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你在这里,比较重要。”
窗外,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琵琶弦上,往事如昨。而弦上的手,这一次,没有再松开。
尾声
后来有人问王五,沈渡最后到底找没找到那个弹琵琶的女子。
王五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想了很久,然后笑了。
“找到了。”他说,“那小子在凉州开了家酒肆,名字叫‘望月楼’。他媳妇每天下午都在店里弹琵琶,专弹《绿腰》。”
“那他呢?”
“他?”王五放下酒碗,笑得更深了,“他就在旁边坐着,什么也不做,就看着她。偶尔伸出手,碰一下她的手背。”
“然后呢?”
“然后他媳妇就会骂他:‘沈渡,你碰我干嘛?我在弹琴呢!’”
“再然后呢?”
王五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再然后?他的手还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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