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女坐在酒吧角落的高脚凳上，手里转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长岛冰茶。她已经坐在这儿四十分钟了，观察了一个男人三十五分钟。
那个男人坐在吧台另一端，独自一人，穿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长得不算帅，但有一种让人想多看一眼的东西，琵琶女说不上来是什么。她只知道从她走进来的那一刻，那个男人的脚尖就一直朝着她。他明明在跟酒保说话，身体微微侧向吧台，但两只脚，一双深棕色皮鞋，鞋尖稳稳地指向她这个方向。
琵琶女在心里笑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那些文章。有一篇她印象特别深，一个叫什么暖心的情感博主写的，教人怎么看女人的身体信号。她那时候觉得好笑——把人类最原始的吸引力拆解成脚尖朝向、手指触碰、瞳孔放大，多煞风景啊。但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博主说得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果然正对着那个男人的方向。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转过来的。
男人又跟酒保说了句什么，然后拿起酒杯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收回去，但琵琶女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他的眼神从她脸上扫过的时候，停顿了零点几秒。不是那种打量，是那种“我忍不住想看你一眼但我又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看你”的偷看。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耳环。
这个动作做出来的瞬间她就愣住了。她在干什么？她在摸头发、摸耳环，她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整理自己的外表。那个博主怎么说来着——“她为什么紧张？因为她对你有感觉。女人在面对让她心动的男人的时候，身体会分泌一种东西，让她不自觉地想整理自己的外表。”
心动的男人？她四十岁了，已经过了被这种词打动的年纪。但她的身体不这么想。她的身体在替她做决定，她的身体在说“我想让这个人再多看我一眼”。
***起来了。
他端着酒杯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琵琶女下意识地把原本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包拿起来，放到了自己脚边。这个动作做完她又想笑——那个空出来的座位像一句无声的邀请。她甚至没经过大脑思考，手就自己动了。
男人走到她面前，问她旁边的位子有没有人。她说没有。他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四十厘米。琵琶女注意到他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这个距离刚刚好，是个懂分寸的男人。
他们开始聊天。他说他叫陈屿，做建筑设计的。她说她叫琵琶女，叫什么都行，就是个代号。陈屿笑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琵琶女发现自己也前倾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几秒钟后，她也端起来喝了一口。她想控制自己，不要这么明显，但身体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不听话地跟着他动。
她看着他的眼睛。吧台的灯光映在他瞳孔里，她注意到他的瞳孔比刚才大了。这不是她的错觉，她以前学过一点心理学，知道人在看到感兴趣的东西时瞳孔会自然放大。她对面的这个男人，瞳孔在放大。因为他看着她。
“你在看什么？”陈屿问。
“看你的眼睛。”琵琶女没有躲闪。
陈屿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微微泛红。他移开视线，过了几秒又看回来。琵琶女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懂分寸、不油腻、会害羞。在这个年代，这样的男人不多了。
她又摸了一下耳环。
陈屿看到了。他忽然往前探了探身，琵琶女没有退。他甚至闻到琵琶女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香水味，就是她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得像刚晒好的被子。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陈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问。”
“你刚才坐在那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你的脚尖为什么一直朝着我？”
琵琶女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她笑了很长时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陈屿被她笑得有些窘迫，但也在笑，两个人坐在酒吧角落里对着笑，像两个傻子。
笑完之后琵琶女摇了摇头。她把面前那杯长岛冰茶推到一边，双手撑在吧台上，转过身正对着陈屿。她的膝盖差点碰到他的膝盖，她没躲，他也没躲。
“你知道吗，”琵琶女说，“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我把包从旁边拿开了。你注意到了吗？”
陈屿点头。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陈屿看着她，等她说。
琵琶女伸出手，拿起陈屿放在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不是她的杯子，是陈屿的威士忌。烈酒烧过喉咙，她眨了眨眼睛，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陈屿的手指。
零点几秒的停留。
不是不小心。
“那瓶酒不错，”琵琶女说，“你的还是我的？”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碰过的手指，又抬头看琵琶女。他的耳朵彻底红了。
“都可以，”他说，“我不介意共享。”
琵琶女笑了笑。她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次没有刻意去碰他的手，但两个人的小臂贴在了一起。皮肤接触的那一小块地方像着了火，没人移开。
那个情感博主在文章最后写了一段话，琵琶女当年看的时候觉得矫情，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大概是真话。那个博主说，女人不会主动说“我喜欢你”，她只会给你信号，等你自己来拿。你接不住信号，她就找别人了。
琵琶女看了一眼陈屿的脚尖。从坐下来到现在，他的脚尖一直朝着她，纹丝不动。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两只鞋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几乎抵到了陈屿的椅子腿下面。
她的身体已经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至于答案是什么——陈屿如果能看懂这些信号，他自然会知道。如果他看不懂，琵琶女想，那也没关系。她会给他更多的信号，多到他不可能错过为止。
毕竟她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二十岁的女孩等别人来拿，四十岁的女人想要什么，她自己走过去拿。
只是这一次，她希望走过来的人，刚好也在走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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